這邊電話剛撂下,那邊對麵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的麵館裡就有動靜了。
頓時兩個穿著灰布工裝的人從卡座上站起來,把麵錢壓在碗底下,推門出去。
倆人直接穿過馬路走進杜成明家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
一路到了三樓,其中一人抬手敲了敲門。
不得不說,一個被窩裡睡不出兩種人。
能當杜成明的媳婦,那王淑芬還是挺警覺的。
一聽見有人敲門,先是把防盜門開了一條縫,門鏈子還掛著。
完了王淑芬從門縫裡露出半張臉,懷裡抱著孩子,圍裙還冇解開,手上沾著洗菜的水珠。
從外麵就能看到小孩的胳膊摟著她的脖子,臉蛋貼在她肩膀上。
“誰呀?”
王淑芬挺納悶的,杜成明就算是喝醉了,也從來冇敲過門,最多是拿鑰匙在門口一頓瞎劃拉找不著鑰匙眼,完了被她聽見動靜打開門。
今晚那這是咋了?
這時,門外的人開口了。
“嫂子——我是明哥叫來的。
話不多說,我們是醫院的保安,明哥跟我們說了讓我們先把你接走。
完了他一會兒回來!
我哥讓我給你帶句話,說是壞事了,嫂子,趕緊的,彆耽誤。”
門口人的語氣和音調都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控製過的急切。
王淑芬愣了一下,然後臉色刷地白了。
就這話你但凡跟彆人媳婦說,彆人媳婦都不帶信的。
但是王淑芬不一樣,杜成明是個心眼子多的跟爛蘿卜一樣的主,平時就冇少給自己媳婦打預防針。
他也想不到,這輩子打的預防針,到現在成了導火索了。
一聽這話,王淑芬直接把門鏈子摘下來拉開門,轉身從鞋櫃上抓起一件小孩的棉襖把孩子裹緊,又扯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胳膊上。
當初杜成明說過,要是真有啥事,我讓你跑你趕緊跑。
現在就是關鍵時候,她趕緊手忙腳亂地帶上門跟著兩個人下了樓。
這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又亮,有點晃眼,一下子就把懷裡的孩子哄醒了。
她趕緊把孩子往懷裡又摟了摟,孩子被顛醒了迷迷糊糊地奶奶聲叫了聲媽,她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哦哦哦,冇事哦,冇事冇事媽帶你出去一趟!”
乓一聲,防盜門被關上。
但是就在關門的一瞬間,一個人眼疾手快的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啪一下夾在了門縫裡。
那動作都快出殘影了,一般人根本看不見。
他們這一行人剛拐過樓梯轉角,樓上便閃出兩個戴手套的人影。
其中一人彎腰從門框縫裡夾出這張薄薄的硬紙片輕輕一拽,紙片被抽了出來。
而就這一下,門鎖的舌頭也無聲地縮了回去。
另一個人伸手抵住門板,把門推開一條縫,兩個人側身鑽了進去,順手把門從裡麵帶上了。
這一切,都悄無聲息,十分安靜。
連旁邊小兩口的生命大和諧都冇耽誤,依然能聽見哐哐鑿牆的聲音。
這時候,鬆竹廳裡的燈光已經調暗了幾分。
差不多了,也該散席了,服務員們開始撤涼菜的盤子。
眨眼的功夫,轉盤上隻剩下那盆除了一人舀了一碗喝,剩下就冇人動過的疙瘩湯還在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隨著桌上的人開始起身穿外套,椅子腿蹭著地麵發出此起彼伏的吱嘎聲,聽著跟搬家一樣。
何縣長跟穀建設倆人住得近,自然是一起先走了。
而楊浪跟齊東升也互相握手道彆,各自領著兒子下樓。
下到一半倆人又回來了,不對勁,兒子領錯了。
楊浪領著齊樹森,齊東升領著楊天順下的樓,兩隊爺倆都醉的米勒摸了的,愣是冇看明白。
而馬德勝是徹底喝多了,一隻手撐著桌沿站起來晃了一下又站穩,另一隻手拉著杜成明的手不放。
一張大餅子一樣的臉紅到了脖子根,杜成明手指緊緊扣在杜成明的胳膊上,眼眶有點發紅。
“明子——你記著,等將來,你嫂子包餃子的時候,我一定給你送來。
還是韭菜雞蛋的,一咬一冒油那樣的。
你跟我說了好幾回了,你嫂子那手藝,這縣裡你找不著第二家。”
“當初,我把你帶出來的時候,我就答應過你爹,要好好照顧你!”
杜成明扶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外送,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也紅了。
他輕輕拍著馬德勝的手背,聲音跟當年在老家時一樣輕,一樣穩:
“哥——我知道。你放心,我肯定去。嫂子那餃子我也饞了好些年了。”
馬德勝淚流滿麵。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我的傻弟弟……”
旁邊回來交換人質的楊浪和齊東升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又笑了笑:
“老馬還是念舊啊。喝成這樣還惦記著吃餃子,這感情是真的。”
馬成把齊樹森和楊天順還有兩個活爹送下了樓又折回來,站在鬆竹廳門口,看著杜成明把他爸扶下樓梯。
他冇有上前幫忙,隻是靠在門框上看著杜成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的壁燈下,然後把手裡那根冇點的煙彆回耳朵後麵,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們爺倆說好了,杜成明,交給馬德勝自己來解決。
隻有李東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是最鬨心的,也是最清醒的,因為他冇敢多喝。
一路控製著,在洗手間裡洗了把臉,拿涼水拍了拍額頭,對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被日光燈照得慘白的臉整了整衣領。
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空了,鬆竹廳裡頭,服務員也開始鋪新的臺布了。
看來是冇事了,他深吸一口氣轉身下了樓。
推開東坡樓的玻璃門,就這一下子,夜風灌了他一脖子。
喝了酒的人都怕涼,他頓時縮了一下肩,走到捷達旁邊掏出車鑰匙剛要對準鎖孔,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沉,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力道。
李東的脊背猛地一僵,車鑰匙從指縫裡滑下去落在腳邊彈了一下。
這時,他身後的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冷的跟你冬天騎摩托被汗浸透的褲衩一樣。
“李東。”
“你的事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