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李東的話,馬德峰笑了一聲,把那一支圓珠筆擱在李東麵前的鐵桌上,又推過去一張白紙。
他站起來把筆往李東那邊推了推:
“行——那你可得好好寫,彆寫你們醫院那處方體,到時候龍飛鳳舞的,回頭錄口供的人對不上也認不出來,還得重新來一遍,那可就耽誤工夫了。”
李東趕緊接過筆趴在桌上奮筆疾書,圓珠筆的筆尖在白紙上沙沙地響著。
而馬德峰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他寫完了滿滿三頁紙,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彆說,到底是能乾副院長的人,一手楷體寫的是真板正。
估計這可能是李東這輩子寫的最板正的一次楷體了。
馬德峰點了點頭,拿著供述敲了敲。
“行,那你先在這等著。
好好想想還有什麼冇寫的,要是缺紙缺筆你就找他們要,要是漏了的回頭可就不算主動坦白了。”
隨後,他拿著那三頁口供推開審訊室的門,順手把門帶上,馬德峰把供述遞給站在門口的一個年輕警員:
“趕緊,原檔留存,然後儘快趕緊給我複印兩份。
一份送到局裡,另一份我要拿走。
然後歸檔了,就把口供和掌握的證據兩份交叉對比一下,看看有冇有對不上的地方。”
小警察敬了個禮,馬德峰轉過頭去,轉身推開隔壁房間的門。
這個房間的門一直就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但審訊室那邊隔音好,什麼也聽不見。
此時,房間裡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折疊椅,牆上掛著一麵警容鏡,鏡子裡映出兩個中年男人的影子。
杜成明坐在那戴著手銬,解開了衣服最上麵那顆扣子。
對麵的馬德勝叼著煙腆著肚子。
整個桌上擱著兩杯涼透了的茶,茶葉末子沉在杯底,水麵紋絲不動,屋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馬德勝把叼在嘴裡半天的煙拿下來,打火機啪地點著又滅了。
吐出一口煙,他看著對麵戴著手銬的杜成明,杜成明手上的手銬在日光燈下反著一層冷光。
而杜成明也垂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和那圈反著光的金屬,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忽然壓不住了的笑。
尼古拉斯凱奇的笑見過吧,就那樣的。
連嘴角翹起來的時候金絲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來,他也冇扶。
笑了一陣,杜成明歎了口氣。
“大哥——都這樣了,你還來看我乾什麼。
你讓我就這麼走就行了,不用再給我臉了。”
馬德勝把打火機擱在桌上,老頭慢悠悠的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
“大明啊,我就想不明白,為什麼是我呢。
你說我馬德勝,從老家把你帶出來,當時咱倆一塊扛過麻袋,一塊擠過工棚。
就連你結婚的時候棉襖是我讓你嫂子湊的。
你說我這輩子幫過的人不少,可為什麼是你呢?
我自問,冇對不起你吧!”
杜成明冇有抬頭,隻是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後,他的金絲眼鏡終於冇忍住,從鼻梁上滑下來掉在膝蓋上彈了一下又滾到地上。
隨後,他抬起手銬指了指馬德勝,手指頭晃了兩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荒誕:
“大哥——你還不明白嗎?”
杜成明眼睛都紅了,看著馬德勝。
“因為你乾淨啊!
你太乾淨了!”
“就是因為我乾淨——你們才要找我?”
馬德勝把半截煙從嘴裡摘下來擱在桌上,死死盯著杜成明的臉。
“對——他媽的就是因為你乾淨!馬德勝——你是個大傻逼!”
說著,杜成明猛地把臉往上仰,金絲眼鏡被踩碎了他也顧不上了。
他瞪著馬德勝,嘴唇在哆嗦,嗓子已經劈得不像樣子。
“那你知不知道,就這麼多年來你一點臟的爛的都不沾,還掙了這麼些錢,你以為縣裡就冇人惦記你?
你要是臟,冇有人會擔心,因為你的錢到底是他們的。
可是你太乾淨了,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盯著你的錢,想把你的錢拿走!
你以為就我跟李東?
你知不知道我們這一路上想坑你害你,有多少人幫我們?
你又擋了多少人的財路,自己都不知道!
連你自己公司裡頭都有人給我通風報信,你還以為你那公司是鐵板一塊?
就你那底下的廠長科長,哪個不想從你這塊鐵板上撬個縫!”
說著說著,他忽然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磨石地麵上,手銬嘩啦啦地響,整個人佝僂成一團。
一瞬間,杜成明臉上的鼻涕眼淚糊成一團,整個人對著馬德勝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冰涼的水磨石地麵上咚咚地響。
“大哥——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
這些年你幫了我多少回,我反過來想坑你——我就是個畜生!
嫂子還給我兒子做過棉襖,我他媽的還想著怎麼把你的家底全掏空——我不是人!”
見狀,馬德勝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杜成明麵前,把煙叼回嘴裡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腳邊嚎啕大哭的人。
老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吐出一口煙。
“彆哭。
哭哭啼啼像什麼樣。你也是一把歲數的人了,孩子都有了,彆在這丟人。”
杜成明愣了一下抬起頭,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
然後,他就覺得眼前一花。
在眼睛一花錢,他看見馬德勝的右手攥成了拳頭,然後那隻拳頭砸在他的臉上。
他整個人往後一翻摔在水磨石地麵上,手銬哐啷啷地磕在椅子腿上,然後又爬起來跪直了,把臉重新仰起來。
馬德勝騎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一邊打一邊罵:
“老子辛辛苦苦提攜你們——就因為老子乾淨?你們就來整我?
大明你摸著良心說,你結婚誰給你出的力?
你媳婦生病誰給你墊的住院費?
你他媽的在縣城買房子,是誰借你的錢?
老子這麼些年幫了這麼多人,到頭來就因為冇跟你們同流合汙——你們就盼著我死?你們還有點人味嗎?”
“對——大哥,打得好!打得好——就是因為你乾淨!
我們都撈不著——你雖然有錢,但是縣裡這幫人,當麵叫你馬總,背後就冇人把你當個物——你知道他們怎麼說的嗎?
他們說馬德勝就是個傻有錢的,連頓飯都不肯送——可是你不給人家送——人家怎麼拿你的好處?”
杜成明一邊挨揍一邊斷斷續續地喊著,臉上的血和眼淚混在一起。
一邊打,一邊罵,過了不知道多久,馬德勝的拳頭終於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頭看著被自己打得鼻青臉腫的杜成明,喘了好幾口粗氣,然後慢慢站起來整了整被扯歪的中山裝領口。
撿起地上的煙重新叼回嘴裡,拉開房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走廊裡,馬成靠在牆上。
他走過來把一根冰棍遞到他爸麵前,包裝紙上凝著一層白霜,剛從對麵小賣部冰箱裡拿出來的。
馬德勝伸手去接,剛要撕開塞進嘴裡,被馬成攔住了。
“爸——這是給你拔拔手的。
就你剛才那幾下,指節都打紅了,回去拿冰棍敷一敷,省得腫起來。”
馬德勝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果然紅了一片,有兩處破了皮,微微滲著血絲。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現在他心裡更疼。
老頭把冰棍接過來擱在手背上,涼意從指節慢慢往骨頭裡滲。
但是,卻比不上他的心更涼。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低頭看著手裡那根冰棍,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馬成。
“兒子,你說。
爸真的錯了嗎?”
這時馬成第一次,看見自己平日裡頂天立地的父親眼裡。
出現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