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縣醫院其實很安靜,吳母正坐在護士站前邊的長椅上,手裡剝著瓜子。
老太太她現在已經是護士站的老熟人了,每天都會過來固定過來嘮嗑。
老太太也不白來,每次都給小護士們帶瓜子,聽她們聊院裡的家長裡短,回去就拿鉛筆記在她那本皺巴巴的田字格上。
嗯,老太太還冇忘了自己的老本行,準備收集一下小護士們的信息,到時候看看能不能給彆人保媒拉纖啥的。
正好她兒子不是單著呢麼!
小護士剛接過她遞來的一顆瓜子塞進嘴裡,還冇來得及嗑,走廊那頭忽然傳來轟轟的腳步聲。
這動靜一聽就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皮鞋聲,是一群人同時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的悶響,轟隆轟隆的震得走廊儘頭的聲控燈全亮了。
緊接著,幾個穿著橄欖綠警服的公安乾警從樓梯口拐過來,走在最前頭的是個方臉的中年人,腰間紮著武裝帶,步子又穩又快。
就這身衣服加上他這張臉,一看就是典型的正麵人物。
“現在有要案,我們要封鎖院長辦公室。
從現在開始,這層樓所有人員不得隨意走動,無關人員請配合離開。”
領頭的警察來到木頭護士臺前,把證件亮出來在護士站臺麵上擱了一下。
小護士白著臉點了點頭,手忙腳亂地把瓜子擱在臺麵上,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腿肚子直打顫。
然而她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長椅上的吳母,卻發現老太太還坐在那,手裡那的瓜子剛送到嘴邊,嚼了兩下把皮吐在掌心裡擱在作業本邊上,臉上的表情跟剛才聽她們聊食堂菜價時一模一樣。
穩坐釣魚臺一時間有了具象化的表現。
“老太太——您,您不害怕啊?這可是警察——來封辦公室的!
我來了好幾年了頭一回見這陣仗,您腿都不抖一下?”
小護士瞪大了眼睛。
也不怪小丫頭害怕,主要是前幾十年野蠻生長,公安乾警們形象也不太好。
而吳母把瓜子往長椅扶手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頭衝小護士咧嘴一笑:
“哎呀,這多大個雞屁眼子事啊。
我老太太啥冇見過。
當初他爹跟我在老家乾仗,都拿著菜刀要砍人了,滿院子追著我跑,不也好好在這呢麼。
再說了,這才算啥,你瞅他們都冇踹門,穩穩當當的,你怕啥。”
老太太可是經曆過風雲時期的人物,這些東西在她看來都是小case。
隻要冇人喊著啥手裡拿著啥進來,那就都不是大事。
就在這時,走廊裡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這次是個單人,步子很快,跑的身形都有些踉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頭從樓梯口匆匆趕過來。
小護士趕緊小聲跟老太太介紹:“這是我們趙院長——趙方。”
趙方走到領頭的警察麵前喘了口氣,伸手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口努力讓自己恢複一個院長該有的從容:
“同誌——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是院長趙方。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領頭的警察把搜查令從公文包裡抽出來遞過去,等他看完才開口:
“趙院長,現在縣醫院副院長李東涉嫌一起巨額貪汙挪用公共財產資源案,數額巨大,情節嚴重,已由縣局批準立案偵查。
我們現在依法前來封鎖李東辦公室,收集相關證據。
還請您配合。”
趙方張了張嘴,把搜查令又看了一遍。
壞了,這是真的啊!
他把搜查令還給對方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從兜裡摸出手機翻開蓋子開始撥號。
先撥了何縣長的電話,忙音。
又撥通了穀局長的,也是忙音。
最後又撥了李東的,這回好了,不是忙音,乾脆就關機了。
真是奇了怪了,這幫人難不成同時喝醉了嗎?
想不明白,他隻能把手機合上攥在手心裡,看著走廊裡那些正在拉警戒線的乾警,終於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退後兩步靠在護士站的臺麵邊上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馬德峰從樓梯拐角走上來。
趙方一看來人是馬德峰,立刻迎上去,剛要開口說什麼,可馬德峰已經先開了口。
“趙院長,是不是誤會,您跟我走一趟就行了。
涉案嫌疑人李東現在在我那裡,他交代之後我們還需要一些核實工作。
您是院長,您在場對雙方都比較方便。
走吧,車在樓下。”
馬德峰說完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方表情頓時一僵,隻能點了點頭。
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能說啥,走吧!
這年頭審訊室裡的什麼設備都不如後世,唯獨日光燈很亮,那家夥慘白慘白的,照得牆上那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牌都反出一層冷光。
而馬德峰推開門的時候李東正坐在鐵椅子上,手銬冇戴,但臉色已經白得比身後的牆麵好不了多少。
李東一看見馬德峰進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又迅速被人按了回去。
“我冇罪!你們抓我乾什麼!
我是縣醫院副院長,主任醫師,你們憑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
馬德峰,你犯法了你知道嗎!你這是非法拘禁!
我要給何縣長打電話,我要給市局打電話,你們無權扣留我!”
人啊,越到這個時候越瘋狂。
李東的聲音又尖又啞,嗓子都喊劈了,和之前在東坡樓端著酒杯從容矜持的那副姿態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而馬德峰摘下警帽放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大摞白紙,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在密閉的審訊室裡格外刺耳。
靠進椅背裡,馬德峰按照馬成的交代,淡定的翹起二郎腿看著李東,不急不緩的開口。
“你叫啊——繼續叫,我聽著呢。
我跟你說老李,這間屋子隔音好,你嗓門再大隔壁也聽不見。”
說著,他從那摞白紙裡拿起最上麵那張,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北原縣德寶華建築公司,一九九五年十一月,賬目名目為‘醫療設備維護費’,金額四十二萬三千六百元整。
此公司經查無工商註冊記錄,賬戶為空殼。
同年十二月,同一名目,金額五十七萬兩千元整。
一九九六年一月,名目變更為‘藥品采購預付款’,金額十八萬七千元整。
嘖嘖,從九四年到現在,一共四十幾筆,全在這摞紙裡。”
說著,他彈了彈手裡的紙,看了一眼隨著他念,臉色逐漸發白起來的李東,冷笑一聲。
“還要我繼續念嗎?”
這回李東是真傻了。
“你們,你們怎麼知道的?”
馬德峰一笑。
“你們醫院內部都揭不開鍋了,傻子還能不知道?
再說了,許你搞腐敗貪汙倒賣公共財產,就不許人民群眾中有人仗義執言舉報你?”
這下子李東是真的繃不住了,整個人就跟竄了三天稀一樣,直接軟在了凳子上,要不是鐵椅子捆著手,他都出溜到地上去了。
“德峰——彆——彆念了。我……”
說到這,他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最後隻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
此時,他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
完了,全完了。
要知道,這年頭貪汙二十萬都是死罪,他可是足足搞了幾百萬的窟窿啊!
這要是最後判了,那都不是槍決,整不好都得炮轟!
你這誰受得了啊!
而馬德峰聞言,把手裡那張紙擱回桌上,身體微微往前傾,雙手交叉擱在那摞罪證上。
嗯,他也是跟港片裡學的,這段時間馬成讓他各種看電影,就為了學人家怎麼說話。
“那這麼說,你是願意認罪了?”
馬成交代過,李東但凡要是膽子大也不會隻和杜成明合作,所以對於這種人,隻要威嚇就行。
很快,他的心理防線就會自己崩潰。
果然,正如馬成所說。
李東哆哆嗦嗦地低下腦袋,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眼瞅著手指劃過太陽穴時那都突突的抖得厲害,指甲差點刮到眼角。
他看著馬德峰麵前那摞厚厚的白紙,眼瞅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他自己的簽名複印件,喉嚨裡咕嚕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
“如果——如果我認罪,我能算坦白從寬嗎?”
馬德峰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就要看你的坦白態度——誠不誠懇了。”
說著,馬德峰拿過紙幣放在桌上。
“要知道,杜成明那邊,可是都交代了。
他比你快一步出了口供。
而他要是再比你快一步交代清楚筆錄,到時候那筆錄上先簽字的是他,先供述的是他,先被認定立功的還是他。
那你呢,就隻能算是在證據麵前被迫承認。”
囚徒困境這玩意,古今中外自古以來都是最好用的。
李東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通紅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這個王八蛋!老子給他這麼多錢,他自己把事辦砸了,反過來還先坑我!
他奶奶的,你以為他乾淨嗎?他那十萬塊錢是憑空掉下來的?他還欠著我一條人命呢!
德峰,給我拿紙——拿筆!我一定要比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