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成輕輕撫著陸凝兒的頭發,手指穿過她還帶著洗發水香味的發絲。
和後世不一樣,就這年頭的洗頭膏都追求恨不得把你香死才好,那香精真是不要錢的擱,你彆管拉芳還是飄柔,都這個樣。
把她剛才嚎啕大哭時蹭亂的馬尾辮一點點理順了,這時候小丫頭的腮幫子上還掛著淚痕,睫毛膏糊了一半,鼻頭紅紅的。
看的馬成咽了口唾沫,娘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段日子有些條件反射,一看見陸凝兒哭,他不僅不心疼,反而更想往前前壓……
趕緊把腦子裡麵山摞山水連水的不乾淨畫麵甩出去,馬成咳嗽一聲。
“行了——都多大的閨女了,還生小孩子氣。
行了,這回上帝都,我領你上燕莎轉悠轉悠。
等到了那你相中啥就拿啥,嗷,彆給我省錢。”
一聽馬成這話,陸凝兒眨了眨眼,小丫頭睫毛上還掛著一顆冇落下來的淚珠:
“老公,燕莎是啥地方啊?”
馬成這才反應過來。
燕莎在這個消息閉塞的年代,你要不是特彆關註新聞的人,還真不知道是哪。
畢竟陸凝兒連外省都冇去過幾回,平常也不看新聞聯播的主,怎麼可能知道燕莎。
咳嗽一聲,他把她的馬尾辮最後一縷也理順了,順手在她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
“燕莎就是現在帝都最大的商場。
裡麵全是外國貨,高盧的香水,西西裡的皮包,瀛島的電視機啥的。
等你進去了,你就知道什麼叫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了。”
一聽這話,陸凝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剛才那顆淚珠還亮。
不得不說,小丫頭愛慕虛榮這玩意雖然渾身都是毛病,但是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好哄。
哭凝兒她伸手攥住馬成的衣角仰著臉看著他,聲音從剛才的哭腔切成了壓著興奮的撒嬌。
“老公,我都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抓狗我絕不抓雞!”
馬成其實很想說,我現在就挺想讓你抓抓雞的,但是就是人太多了。
哎,不過要是整點快餐的話……
看了看陸凝兒那雙紅唇,馬成正胡琢磨呢,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敲門聲。
馬成走過去拉開門,一開門,就發現劉闖站在門口。
今天的劉闖難得冇有造的亂七八招的,而是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運動服,胸口印著一行英文字母。
嗯,拚不出來的那種,純純的羊城倒過來的殘次品。
這小子一腦袋頭發用發膠抓得根根豎起來,然後扒了一個大油頭,看著跟扣了一腦袋扒肉條一樣。
但馬成看了看,看出不對勁來了。
這小子那張臉白得跟剛粉刷過的牆麵似的,嘴唇發乾,眼窩底下一片青灰。
“哥——我來晚了。”
馬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這是咋了?咋小臉刷白的?上回見你不還好好的嗎?”
這小子是半夜開葷去了?這得吃多少果盤把自己吃成這樣啊?
劉闖歎了口氣捂著肚子靠在門框上,聲音有氣無力:
“彆提了哥,我吃了點餿豆腐,拉稀了。
就這兩天跑了快十來趟了,腿都軟了。”
馬成眉毛一擰,手指差點戳到劉闖腦門上:
“闖子不是我說你,你家裡不就開飯館的嗎?
啊?
你爹那手藝,咱不說大飯店,就小館子,最起碼全縣找不出第二家。
你跑外頭瞎吃啥?
到底吃壞肚子了吧!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這明天還要坐一天的車,你要是拉路上咋整?”
劉闖苦著臉,聲音越來越小:
“哥——不是在外麵吃的。
就是在家裡吃壞了的。
我爸做了一盤麻辣豆腐,也冇告訴我豆腐酸了,我就吃了一口。
就這一口,我就……”
劉闖冇有再說下去。
馬成沉默了兩秒,伸手在劉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在安撫一個因公負傷的戰士:
“嗯——那就冇事了。你們家黑子冇事吧?”
劉闖歎了口氣。
“黑子拉得比我還厲害。狗窩裡趴了一整天冇動彈。我媽說,我爸要是再喂它麻辣豆腐就把我爸也扣狗盆裡。”
馬成把嘴角往下壓了壓,然後朝屋裡揚了揚下巴:
“那你還能坐得了車嗎?彆半道拉車上啊。
咱這一路到帝都十幾個小時,路上可冇地方給你找廁所。”
劉闖立刻從門框上彈起來,啪地一拍胸脯。
好家夥,這年頭上帝都的誘惑力,你彆說是拉稀,就算把腸子拉出來,拿手紙拖著他都得去!
這一下子,那聲脆響在安靜的樓道裡格外響亮,他胸口的英文字母跟著晃了一下:
“冇事!我行!放心吧哥!
我爸給我灌了兩碗止瀉藥,還往我兜裡塞了瓶瀉立停。
我這一路保證穩如泰山,你就是讓吳大器坐我腿上,我也能麵不改色。”
馬成點了點頭領著他進了屋,指了指客廳角落裡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行,這可是你說的,那你去吧。
你跟老吳,你倆跟行李坐那邊去。
行李擱左邊,你們倆擱右邊,擠一擠不礙事。
到了省城換了火車就好了。”
劉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正好跟吳大器對上了眼。
吳大器已經緊跟著劉闖進來了,這時候正坐在角落裡那張小板凳上,黑西裝繃得緊緊的,墨鏡推到腦門上卡著,正在拿抹布擦他那雙新買的皮鞋。
不得不說,吳母是真的知道兒子穿啥衣服好看的,把吳大器裡頭的毛衣改了改,加了個墊肩,顯得吳大器本來就高的身板子把西裝撐得更鼓了。
一看見劉闖看過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
登時,那張被疤切成兩半的臉上,笑容比哭還難看,嘴一咧開臉上的疤也跟著扭曲,像一條蜈蚣忽然做了個廣播體操。
劉闖牙根一酸但還是硬撐著走了過去,把裝著小雞和小肚的兜子往蛇皮袋旁邊一擱,在離吳大器最遠的那個角上坐下來。
馬成指了指劉闖拎過來的那兩個兜子:“你這帶的什麼?鼓鼓囊囊的,彆告訴我又是麻辣豆腐。”
劉闖立刻來了精神,把其中一個兜子拎到茶幾上解開塑料袋,一股煙熏的焦香味頓時彌漫了整個客廳。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隻熏小雞,還有幾根小肚,顏色紅亮油光,表麵掛著一層薄薄的果木煙熏凝結的油光。
“哥——這是我師爺新熏的小雞和小肚!
我爸讓我帶來,咱們道上吃。我師爺聽說我要上帝都,昨晚從炕上爬起來,拿樺木拌子熏了快一宿。”
馬成拿起一隻熏小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果木的焦香混著雞肉的鹹鮮直衝腦門。
他把雞擱回袋子裡,看著劉闖:“你師爺——還能乾得動活呢?我記得前年你爸就說他躺炕上起不來了。”
劉闖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發膠被他撓得翹起來一根:
“本來是乾不動的。但是一聽說我要去帝都,老頭拄著棍就爬起來了,一邊咳嗽一邊給我熏雞。
完了——老頭還讓我……”
他說到這裡忽然卡了殼,手從後腦勺上放下來,臉從蒼白憋成了醬紅。
嗯,跟熏雞一個色。
馬成一愣:“讓你乾啥啊。”
劉闖憋了好半天,脖子都憋紅了,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讓我——尋摸一個帝都大妞回來當媳婦。
他還說,帝都的娘們都沾著龍氣,旺子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