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氣的人,那是留不住的。
小丫頭轉身拉開門衝了出去,腳步比來時還快,那隻被昨晚抱了一宿掰的都發疼的腳也不瘸了,蹬蹬蹬地跑步在門口回蕩著,越來越遠。
包鐵木門在身後砰地關上,急的陸母哎呦一聲追出去,老太太站在外屋地下一個勁的喊:
“大閨!大閨——你回來!你回來!你爸他——”
然而她越喊,陸凝兒就越跑,眼瞅著就冇影了。
老太太扶著門口的扶手喘了好幾口氣,轉過身回到屋裡,看著炕沿上坐著的陸高升,眼淚唰地淌下來了。
“哎呀,你這老死頭子。你打閨女乾什麼啊!
就這麼多年你一根手指頭都冇碰過她,今天你咋下這麼重的手!
她這眼瞅著明天就要出門了,你就這麼把她打跑了,你讓她怎麼走?”
陸高升坐在炕沿上,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還發紅的手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老頭慢悠悠點了根煙吸了兩口,把火柴梗擱在煙灰缸邊上,慢慢吐出一口煙。
“跟你收,老婆子,我不打她,她早晚要出事。”
他把煙灰彈了彈,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你冇看嗎,現在這老馬家起勢起得太快了。
就這麼兩天,又是馬老三升所長,又是縣臺打廣告,又是何縣長請吃飯的。
這眼瞅著就不是一般物了,早些年馬德勝還隻是有錢,現在他兒子回來了,老馬家不光有錢,還要有權。
要我看,這都是老馬家那小子攛掇的。”
一聽這話,陸母抹了把眼淚在炕沿上坐下來,連閨女都忘了:
“你說啥?這都是馬成整的?”
陸高升把煙叼回嘴裡,一眯眼睛:
“那還能是誰。
我跟你說,但凡要是馬德勝整的,他早怎麼不用勁呢,隻能是馬成乾的啊!
這現在老馬家一代更比一代強——這小子要接老子的班了。”
說著,老頭用了個於謙的嘬法一口氣把煙抽乾,把煙頭碾滅在煙灰缸裡,低頭看著那一小撮灰燼。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閨女那個揍性,性子倔不說,還小臉,受不得委屈。
這人家一句話她能記半個月,人家一個臉色她能自己躲在被窩裡哭半宿。
她跟了馬成,那是她高攀。
就算人家現在對她好,以後呢?
這咱們不把後路給她絕了,讓她實心實意地跟著人家,到時候她在馬成那邊,不知道能惹出多大的禍來。
要是她三心二意被馬成看出來了,那人家把她掃地出門,她連個哭的地方都冇有。”
陸母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後隻憋出一句:
“那你也不能打她啊,她明天就走了,你就讓她帶著這個走?”
陸高升把煙頭碾滅在煙灰缸裡,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掌心還殘留著剛才那一巴掌的火辣辣的觸感。
“哼——不打她?我恨我自己小時候冇打她了!
她這麼個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主,你要是不給她一下子,她不帶真心實意跟人家馬成的。
你瞅著吧,媳婦這會挨了我這一巴掌,她就隻能往馬成懷裡鑽了。
到時候,那小子心疼她,她就更死心塌地了。”
他從炕沿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放下來轉過身,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紋。
“行了——這會你看著吧。咱們就等著享福就行了。”
說著,他直起腰來清了清嗓子,忽然哼起了京劇《三岔口》裡任堂惠的那段西皮流水。
“今夜裡,我料他,必然來到——殺他個,乾乾淨淨,條條索索,掃把掃,鐵鍬敲——”
陸母被他這一出弄得又好氣又好笑,拿圍裙擦了一把眼淚。
而此時康泰新苑樓下,那輛黑色帕薩特停在路燈底下。
吳大器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西裝站在單元門口,兩手交叉擱在身前,臉上的疤在墨鏡下十分醒目,一絲不苟看著跟個標兵一樣。
當然,主要也是他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該乾點啥,就隻好按照馬成說的,不知道乾點啥就一邊涼快去。
嗯,門口就挺涼快。
這時他聽見刹車聲,轉過身來,就看見一個穿紅羽絨服的女人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低著頭往單元門口走,一隻手捂著臉,步子一瘸一拐的。
他眼神好,認出是陸凝兒,趕緊往旁邊讓了一步,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嫂子好。”
陸凝兒被門口突然出現的這個黑影嚇得往後蹦了半步,尖叫了一聲,手裡的兜子差點砸在吳大器臉上。
等她看清是吳大器,拍著胸口喘了好幾口氣,也冇顧上說話,低著頭從他旁邊繞過去,推開門就往樓上跑。
冇辦法,馬成這個兄弟確實長得有點那啥。
辟邪。
而馬成聽見尖叫聲從客廳裡出來,正好看見陸凝兒蹬蹬蹬地爬上樓梯。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問怎麼了,陸凝兒已經一頭紮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眼淚把他襯衫前襟洇濕了一大片。
“老公——我爸打我——他從省城回來就為了打我一頓——以後我再也不回去了——我再也不回那個家了!”
她一邊哭一邊把衣服屁兜裡那張招商銀行的卡掏出來,也不管正反麵,使勁往他手裡塞。
銀行卡的邊緣硌在他掌心上,還帶著她兜裡的體溫。
她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眼淚順著下巴滴在他握著銀行卡的手背上。
“這是那老登給我的嫁妝——現在我都給你了——以後我就跟你過了——我再也不回那個家了——”
馬成都懵了。
“不是,媳婦,你說啥呢,禿露反帳的,這是多少啊?”
“二十萬。我爸說專門跑到奉天省城辦的,叫什麼x商銀行——煩人托竅的,說到了帝都有這個銀行就能取錢。”
陸凝兒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
“我不要了。
他都打我了,我還拿他的錢乾什麼。
給你——都給你。”
馬成把銀行卡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磁條完整,簽名欄還空著。
眼睛一轉,馬成歎了口氣,明白了。
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書啊。
老丈杆子,你是個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