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娟推門進來的時候,陸凝兒正坐在沙發上對著小鏡子補口紅。
她從鏡子裡看見這個穿黑色套裙的女人走到馬成麵前鞠躬,聽見她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彙報工作——火車票、空調、接站車,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然後她又看見了這個女人的腰,那截腰在黑色套裙的收腰剪裁下細得離譜,細得讓陸凝兒把口紅塗歪了半寸。
她啪地把小鏡子合上往屁兜裡一塞,從沙發上彈起來幾步走到馬成身邊,兩條胳膊纏上他的右臂,整個人貼上去,下巴抵在他肩頭上,仰著臉拿那雙剛剛哭過還泛著紅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掃著韓娟。
掃完了臉掃完了腰掃完了腿,腦子裡的小算盤劈裡啪啦地打:論年輕,這女的怎麼也有二十多了,自己十九,贏。
論白,自己這一身皮膚是澡堂子裡蒸汽蒸大的,從小到大冇曬過幾天太陽,白得能看見手腕上細細的青筋,再贏。
但是論勻稱——她看了一眼韓娟那截被黑色套裙收得緊緊的細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自己雖然也不差,但人家那個腰身,那三圍,分明就是搞不正當競爭
哼,這麼細的腰,早晚腰間盤脫出。
馬成感覺到右臂上忽然多了個掛件,低頭看了一眼陸凝兒那張繃得緊緊的側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咳嗽了一聲:
“這是我父親給我配的秘書——lisa。
中文姓韓。這趟去帝京,所有的車票、住宿、行程安排都是她在管。”
韓娟雙手交疊在身前,衝陸凝兒微微欠身。
大波浪長發從肩頭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掂量過才放出來的:
“夫人好。
我叫韓娟,總經理一路上的行程由我負責。
夫人有任何需要隨時跟我說就行。”
陸凝兒眨了眨眼,那顆“夫人”像一顆糖塞進她嘴裡,把她剛才那點酸溜溜的敵意全化掉了。
她鬆開馬成的胳膊,走到韓娟麵前伸出手,臉上的表情從“你誰啊”切換成了“都是姐妹”。
韓娟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
陸凝兒上下晃了兩下,嘻嘻笑了起來。
“哎呀——lisa姐!不要叫我夫人嘛,我還冇有你大呢。
你叫我凝兒就行。
你這頭發在哪燙的?這卷真好看,我也想燙一個。
你這眼鏡也是——金邊的小眼鏡真秀氣,我戴眼鏡就顯臉大。”
韓娟鬆開手把大波浪往耳後彆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頭發是在上海燙的。
眼鏡是總經理幫我挑的,款式比較基礎。
不過我覺得夫人的臉型和氣質都很出眾,不戴眼鏡更好看。”
陸凝兒的嘴咧得更開了,回頭衝馬成揚了揚下巴:
“老公——lisa姐真會說話!難怪能當秘書!”她嘴上熱絡,手已經親昵地挽住了韓娟的胳膊,但那兩隻眼睛還是不自覺地往下掃了一眼韓娟的腰,嘴角抽了一下。
齊樹森靠在沙發扶手上從頭看到尾,把煙叼在嘴裡湊到馬成旁邊,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
“哎——成子,我馬叔,夠有本事的啊。
這不是咱們北邊的人吧?我聽這口音有點南邊的味道。
那個腰身——嘖。”
馬成把打火機從茶幾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嗯——冇啥。我爸心疼我。”
“行了——都差不多了。
走吧,上車吧。”
馬成站起來拍了拍手。
齊樹森把煙頭在煙灰缸裡碾滅,左右看了一圈——自己、馬成、陸凝兒、韓娟、劉闖、吳大器、楊天順,七個人。
再加上那四件行李,他爹那輛破拉達光是塞他一個人都費勁。
他把這個人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實在想不出北原縣有什麼車能裝得下:
“哎——上啥車啊?咱們這麼些人,還有這麼多行李。
你那帕薩特撐死坐五個,後備箱還塞不下老吳那個蛇皮袋。”
馬成笑了笑冇接話,推開單元門走到樓下,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碧綠色的中巴車。
車子洗得鋥亮,車身上印著之前不知道是啥的四個白字。
這車是李東的臟物,當然,現在也充公了。
不過也不妨礙拿來送送自己人。
他抬手在車窗上輕輕敲了兩下:“老叔——走吧。人都齊了。”
車窗搖下來,露出馬德峰那張方臉。
警服的風紀扣解開了兩顆,嘴裡叼著根冇點的煙,手搭在方向盤上。
他歪著頭看了看馬成身後那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夾在耳朵上,下巴往前一揚:“行了——我都聽你們在樓上叭叭半天了。
又是秘書又是弟妹又是兄弟的,你們這哪是去帝京辦事,分明是去打狼的。
趕緊上車,再磨蹭一會兒道都被劫道的都堵上了。”
中巴車在高速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灰撲撲的縣城變成了大片大片的苞米地,又從苞米地變成了起伏的丘陵。
車上的人東倒西歪地睡了,陸凝兒靠在馬成肩膀上,劉闖靠在吳大器肩膀上,吳大器坐在最後一排,黑墨鏡遮著眼睛,歪著頭打呼嚕。
齊樹森把外套疊成個枕頭墊在車窗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銑床”。
淩晨時分,中巴車駛進了春城火車站停車場。
天色灰蒙蒙的還冇亮透,車站大樓上的大鐘指向六點半。
馬德峰把車停穩熄了火,回頭看了一眼車廂裡橫七豎八的這群人,把警服外套脫下來蓋在正縮在座椅上打哆嗦的楊天順身上,自己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點了根煙慢慢抽。
直到車站大鐘敲了八下,他才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手。
“醒醒——醒醒!都彆睡了!到地方了!拿好自己的東西,誰也彆落車上——老吳你那蛇皮袋彆忘了!”
眾人揉著眼睛下了車,清晨的冷風灌進領口把人吹得一激靈。
馬成最後一個下車,走到駕駛座旁邊拍了拍車門:“老叔——彆急著回去。
找個地方眯一覺再走,十幾個小時的高速,彆硬撐著。”
“哎呀——冇事。
你老叔當年在保衛科蹲點的時候三天三夜冇合眼都冇事,這點路算啥。
你就去吧,我這邊不用你操心。”
說著,馬德峰把煙點著叼在嘴裡,衝他擺了擺手,搖上車窗發動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