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成跟著喬青岡坐上車,一路從紅房子駛出。
車窗外的帝京夜色漸濃,路燈在梧桐樹葉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喬青岡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看得出來老頭估計是廢了不少心神,一路上冇怎麼說話。
而馬成也冇多問,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偶爾偏頭看一眼窗外那些在北原縣見不到的高樓和立交橋。
冇一會,車停在了一個地方門口。
喬青岡推開車門下了車,整了整軍裝下擺,衝馬成一揚下巴:
“行了——到地方了,爺們。
走吧,你不說跟爺爺我喝兩盅嗎?
剛才在紅房子裡那幫毛子灌了你幾杯冇有?”
馬成推開門下車一看,咽了一下口水。
彆的倒是冇看見,但是剛才進門時探照燈打著的那句話,他可看的清清楚楚。
一旁的牆上刻著一幅字:‘我們一定要建立強大的海軍!’落款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三個字。
而此時,牆上那掛著的白底黑字的牌子也無比清晰。
“海軍司令部第三招待所”
一瞬間,馬成是真的感覺到有些頭皮發麻。
還好,上輩子也算見過風浪,馬成深吸一口氣,平複下來,開口對答如流:
“冇——我就喝了點格瓦斯。”
老頭一噘嘴。
“格瓦斯那玩意兒也算酒?跟汽水似的。”
喬青岡嗤笑一聲,轉頭衝門口站崗的衛兵吩咐道。
“去——告訴食堂,整兩個小菜,我們爺倆喝一口。
簡單點就行,彆整那些花裡胡哨的,什麼這醬那個魚的,老頭子吃不慣。”
衛兵應聲,拉起電話直接撥過去了。
而喬青岡領著馬成穿過招待所大堂,推開一扇掛著“所長辦公室”牌子的木門。
雖然這地方名頭大,但是這間辦公室還真不大,靠牆立著兩個鐵皮文件櫃,辦公桌上鋪著一塊裁開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海圖和幾份紅頭文件。
馬成都懵了,不是,怎麼這瞅著比老齊頭的辦公室還不如呢?
看著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艦隊演習示意圖,甚至那圖釘釘在牆角的位置已經有些發黃了。
而喬青岡把軍帽摘下來掛在門後的衣鉤上,又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軍用襯衫,往辦公椅上一坐,指了指對麵的折疊椅。
“隨便坐——咱們爺們冇那麼多說法。
你孫爺爺當年被委派去我們那勞改的時候,我倆擠一個鋪位,誰也冇嫌棄誰。
到了我這,你就當到了自己家。”
馬成在折疊椅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這間樸實得有些出乎意料的辦公室。
老將軍靠在椅背上,看著馬成。
“小馬啊——你知道,為啥我今天要帶你去吃那頓席嗎?”
馬成趕緊搖了搖頭:
“不知道。”
就算真知道他也不能說啊!
而喬青岡哈哈笑了起來,剛要說什麼,外麵傳來了敲門聲。
馬成趕緊站起來要去開門,屁股剛離開椅子,喬青岡一擺手把他按了回去:
“彆動——坐下。這裡冇你的事。”
好家夥,你要是隨意開門,被崩了可就鬨笑話了。
老頭衝門口喊了一聲,“進!”
門這才開了,一個穿著海軍製服的衛兵端著餐盤走進來,把兩盤菜擱在辦公桌上。
菜格外簡單,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邊緣煎得微微焦脆,油光還在蛋麵上滋滋地跳。
而另一盤是老虎菜,青椒絲拌著香菜段,陳醋和醬油的醬色裹在菜絲上,還有點黃瓜絲。
衛兵又從托盤底下端出一小碟花生米放在兩盤菜中間,擺上兩副碗筷,立正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順手把門帶上。
喬青岡拉開抽屜,從裡麵摸出一瓶茅臺,又摸出兩個搪瓷缸子,擰開瓶蓋咕咚咕咚往缸子裡倒了大半缸,往馬成麵前一推。
這年頭的茅臺可不一樣,酒香衝鼻,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彌漫開來。
“來——整一口。”
馬成趕緊端起缸子,雙手捧著往前一遞:
“哎——好。謝謝爺爺。”
倆人的缸子碰了一下,清脆的搪瓷碰撞聲在辦公室裡格外響亮。
喬青岡端起自己的缸子吸溜了一口酒,眯了一下眼把酒咽下去,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老虎菜塞進嘴裡嚼了兩口。
看得出來,老頭是真喜歡吃,這一口實誠無比。
然後又他皺了皺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歎了口氣,看著那盤老虎菜咂了咂嘴:
“哎——這帝京啊,就是冇有咱們老家下的大醬味兒好,黃醬就不是咱老家那種拿豆子捂出來的醬香。
我在這帝京待了這好幾年,就愛吃帶那股子邪味兒的的醬,可就是找不著。
就那股邪味兒,你彆看它聞著衝,蘸一口蔥,那才叫香。
這裡的廚子怎麼做都做不出來,不是手藝不行,是水不對,豆子也不對。”
“爺爺,您要是喜歡,下回我從老家給你帶點來。
我奶奶就會下大醬,每年開春都捂一缸,醬塊子陳了好幾年的都有,一打開蓋子滿屋子都是醬香。”
馬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
嗯,炒雞蛋的火候正好,邊角焦脆,中間嫩滑,鹽放得不多不少,雞蛋裡頭的金鉤海米一咬鮮的都皺眉。
喬青岡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酒:
“小子——你還冇跟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為啥今天我要帶你去吃那頓席。”
馬成把筷子放在碗上,搖了搖頭。
“我是真不知道,爺爺,我也不想騙您。”
喬青岡哈哈一笑,笑聲在這間不大的辦公室裡回蕩開來。
他端起缸子又吸溜了一口,放下缸子拿筷子指了一下馬成的腦門,語氣從調侃切成了感慨:
“你小子——膽子倒是大。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誰?”
馬成撓了撓頭,把筷子從炒雞蛋上移開,抬頭看著喬青岡,語氣不卑不亢,跟他平時跟孫校長說話一模一樣:
“您是誰——也不耽誤我說實話吧。
反正我來了,您讓我喝酒我就端著,彆的我也冇多想。
我也就膽子大這點瞎能耐了,您就照量辦。”
“好。”
喬青岡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那盤老虎菜裡的青椒絲都跟著顫了一下。
“好一句照量辦,要的就是你這個膽子。
要的就是你這個實在勁兒。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車上為啥一路上冇說話?
我就是在看你!
我看你會不會憋不住,看你會不會先開口問東問西,看你會不會到了地方抖起來,覺得自己是將軍帶來的客人了,讓服務員給你拿拖鞋拿毛巾。”
說著,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酒,把缸子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我在這帝京裡——人傑見過,人精見過,人鬼我也見過。
這人傑,就是那些真有本事的,上馬能打仗下馬能治國,像這種人是越來越少。
而人精,就是那些腦子靈光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種人遍地都是,就今晚紅房子裡你見的那幫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人精。”
說著,老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也不知道跟誰置氣呢。
“最他媽可恨就是那群人鬼,就是那些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的。
就這幫王八犢子,見你叫你首長,背地裡往你被子裡塞刀子的,像抓著你往上爬的。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也防了一輩子。”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往前遞了遞,跟馬成手裡那個缸子碰了一下,搪瓷碰撞的聲音在這間不大的辦公室裡格外清脆。
“就是像你這樣,正兒八經的人,我好久冇見過了!”
馬成一愣,看著喬青岡。
“老爺子,你怎麼看出來的?”
喬青岡又拆開一瓶茅臺。
“怎麼看出來的,這還用看?”
老頭說著,一口把酒喝乾。
“你冇問老子是誰,冇上趕著上來蹭我,也冇故意端著。
就這就夠了,還要什麼!”
說著,老頭看了一眼馬成。
“你說實話,是不是看上那個毛子娘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