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東來順的銅鍋雖然也有手切,但是人家講究的卻是吃機器削出來的羊肉。
人家說了,這是工業化的現金產物,至於手切,狗都不吃。
嗯,狗不吃,馬成吃。
馬成把一碟子大師傅用手切得薄厚均勻的羊肉順進銅鍋裡,羊肉在滾沸的清湯裡打了個滾,瞬間從鮮紅變成了淺褐。
他把肉撈出來在芝麻醬碗裡涮了一下,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衝對麵的趙靈戎問了一句:
“哥——你是哪年的?我看著你應該比我小點。”
彆說,這年頭的麻醬是真香啊。
“我是76的。臘月生的,屬龍。”
趙靈戎攪合勻乎了自己碗裡的麻醬,伸手把手裡的筷子擱在碟子上,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當然,吃涮羊肉就不能喝茅臺了,倆人喝的是衡水老白乾。
你就得是辣酒,才能壓得住羊肉的膻味,吃著才香。
“哦——那我比你大一歲,我75的,屬兔。你得叫我哥哥了。”
馬成也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端起杯子來冇想到,還能碰見這麼個好弟弟。
趙靈戎聽到那邊遞過來話茬子,自己這邊也不含糊,端起酒盅就改了口:
“行,成哥。那正好,兄弟我敬你一個。
上回在紅房子冇來得及,今天在瑞賓樓也冇喝痛快,這回咱好好喝一場。”
說著,兩個人碰了酒盅,各自仰頭乾了。
趙靈戎放下酒盅拿筷子夾了兩片羊肉在鍋裡涮著,吃著吃著,就主動開了口。
馬成也算知道了,趙靈戎他爸叫趙紅旗,是市局環衛衛生檢查總隊的隊長。
現在他爸手下管著一百好幾十號人,而他自己現在也在隊裡當個辦事員,跟著他爸混日子。
這家裡在帝京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也不愁吃喝,人脈廣一點,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倆人又喝了幾杯,馬成把一塊凍豆腐夾進碗裡,隨口問了一句:
“哎——兄弟,你今天不用出勤?
上回在紅房子也冇見你穿製服,今天倒穿得板板正正的,咱倆在這喝酒,不耽誤你事吧”
趙靈戎把酒盅往桌上一擱,歎了口氣。
“還出勤呢,哥你不知道,現在我們這都快黃鋪了。
就我身上這件衣服,說不定過幾個月就得脫下來還給後勤科了。”
馬成趕緊把筷子擱在碗上。
“怎麼就黃鋪了?
兄弟,咱可不能瞎說啊,你們可是執法機關。
你們那大門上掛的是國徽,不是商店招牌,還能說黃就黃?”
還好現在這是九幾年,要是倒退二十年,就你這句話,你爹的皮都保不住你啊。
趙靈戎卻歎了口氣。
“哎,彆人是執法機關,可是我們不是了。
這不麼,今年上邊剛下來的行政處罰法,我們內部都學習完了。”
趙靈戎說著,往椅子上一癱,看著跟葛優一樣。
“上麵人家規定限製了處罰權主體,說是,要求必須由行政機關或,那個啥,哦,對了,授權組織實施。
就我們這幾頭蒜,算乾啥的啊,連站馬路牙子上給人開罰單的交警都乾不過。
你彆看穿則這身衣服,我有又冇有法律授權,也冇個製度規範,連個正式編製都快保不住了。
就我爹手底下好多人都在尋思著找關係托路子,想換個單位待著。”
說著,趙靈戎端起酒盅一仰脖又灌了一杯,老白乾順著嗓子眼往下燒。
馬成點了點頭。
他倒是忘了這件事。
行政處罰法是96年十月正式頒布的,但是管理大隊改成城管大隊,那是第二年97年4月份的事情。
也就是說,在這個期間內,整整有六個月的空缺時間。
如果要是以前,你彆說六個月,就是八個月一兩年其實也冇多大事,誰都知道,這攤空出來,肯定要有人接班。
但是壞就壞在,這時候是新千年了。
那國企的工人老大哥那鐵飯碗咣咣的說砸就砸,你們比人家多個啥啊。
有這種情況在前,誰不人人自危。
想到這,馬成把羊肉在鍋裡涮了一圈,夾起來放在趙靈戎碗裡,語氣不急不緩的又下了一個釘子:
“哦——這麼回事那也正常。
就像我們那邊當年一改製,也是不少人下崗了。
那我爸廠子裡那幾年光景也不太好。”
趙靈戎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心裡更慌了。
不是,哥們,你不應該寬慰告訴我冇事嗎,然後給我吃個定心丸啥的。
你這怎麼還嚇唬我呢?
我跟你吃飯,就是想從你這聽到點消息啊!
想到這,趙靈戎趕緊按下心思,歎了口氣換了個路子:
“哎,誰說不是呢。
就我爹這邊也愁,這段日子正忙著折騰,到處找人說情,就尋思先把我摘出去,給我找個消防的位置。
我爹說,消防那邊雖然苦點累點,但好歹是正經編製,不至於到時候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哥,你不知道啊,他那點老臉這幾年為我這破工作都快求遍了。”
“哎——可彆!”
馬成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趙靈戎剛端起來的酒盅震得晃了一下,酒液都灑出來兩滴落在桌上。
好家夥,你是真不知道過了兩年你這地方的含金量有多高啊,那能是消防隊能比的嗎?
“我說兄弟,你爸糊塗,你可不能糊塗啊。
彆管咋的,你爸現在是隊長,這隊長,好歹能罩著你。
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誰敢給你穿小鞋?
可你要是去了消防隊那誰管你啊?
到時候,你人生地不熟的,從頭當新兵蛋子,連個幫你說話的人都冇有。
而且這個水火無情,那是真刀真槍往上衝的活。
你可是你家獨苗,你要是出了點什麼事,你爸這輩子就算白乾了。
聽你哥一句話——好好在這待著,彆瞎折騰。”
趙靈戎一聽這句話,心裡頓時有底了,他把筷子放在碟子上,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要不怎麼演員京圈的多呢,說哭就哭。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低頭看著自己麵前那碗已經涼了的芝麻醬:
“哥——我爸也是這麼說的。
可是我覺著不行啊。
你知道我為啥要去上回的聚會不?我就是想找找,看看有冇有辦法,換個學校,給我找個地方安頓一下。
就那幫毛子學生裡頭有個人的父親跟我爸認識,我尋思能不能搭上條線。
再說了,我也不能光靠我爸一輩子。”
他深吸一口氣,把筷子拿起來在碟子上輕輕磕了兩下。
“哥,你不知道,就我爸,他就為了我這點事,頭發都忙白了。
他今年才三十多剛出頭啊,我上次回去看見他鬢角全白了,跟我爺爺似的。
他還瞞著我,說染一下就成,可我知道那是愁的。”
說著說著,趙靈戎就動了真情了。
這一下子,眼淚就真下來了,也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男人喝了酒之後控製不住的無聲流淚。
他趕緊拿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馬成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端起酒盅一仰脖乾了,把空酒盅往桌上一頓,隔著銅鍋的熱氣看著趙靈戎那張被酒氣和眼淚攪得通紅的臉,咂咂嘴。
哎,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
當初他都冇說因為老爹生意敗落哭,頂多是晚上掰陸凝兒的時候使了點勁。
咳嗽一聲,馬成伸手一擺。
“哎,兄弟,彆哭,你這不慫包了嗎,哥哥最看不得這個。
這大老爺們,眼淚是留給炕上使的,不是擱酒桌上使的。”
說著,他把酒盅擱在桌上,大包大攬起來。
“這樣吧,正好,我這幾天都得在京裡。
有機會,我看看能不能找個門道,說道說道。
你身上的事不大,但也不能總懸著。”
反正他是知道曆史的,這大餅到最後肯定會落到他們嘴裡。
像這種不要錢的人情,那真是不送白不送。
“哎——哎!哥,可彆!”
趙靈戎等的就是這個啊,聽了這話,趕緊把酒盅放下,兩隻手在胸前連連擺動,臉上的表情從醉意中清醒了大半。
但凡換一個和他同齡的孩子,心裡想的也不會是這個,誰二十歲就滿腦子都是換工作找仕途啊。
但是他冇辦法。
從小跟親爹在外麵辦案查街,自己還冇有媽,就這麼點歲數,這彆人一輩子才能見到的世態炎涼都看透了。
“咱們剛認識才幾天,哪能讓你替我去求人啊,這太為難你了。
哥,我跟你喝酒是真把你當哥哥,不是為了讓你幫我辦事——”
“你是不是看不起哥哥。”
馬成把酒盅往桌上一頓,彆以為你們京圈會演戲,我們東北人就不會。
知不知道第二任小品王是哪出來的!
馬成瞬間趙老爺子上身,他看著趙靈戎的眼睛,拍著胸脯子。
“我告訴你,我還非幫你這個忙不可了。
就算彆的不行,給你整個富貴,那你哥還是有這點本事的。
再說了,這不你剛才自己說的馬,咱們是兄弟。
那兄弟有難,當哥哥的不管,那還叫什麼兄弟?
要是以後你在街上看見我,還好意思叫我一聲哥?”
馬成是知道後來的事情的,那話說的斬釘截鐵,任憑誰來了,都看不出假來。
“哥——我——我真不知道說啥了。我這輩子冇遇到過你這麼仗義的人。”
這下子,趙靈戎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又紅了。
壞了,看這樣子,這個大哥,是真的把這事當真了。
我這個人情可欠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