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冬天有多長,咱就這麼說,這眼看四月了,莫斯科的雪還冇化乾淨。

列福爾托沃區一條老舊的巷子裡,地麵上的積雪也冇人掃,早就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道,一踩上去都嘎吱嘎吱響,太陽一打都反光。

東北孩子都知道這條道對於出溜滑的含金量。

道兩旁的建築外牆刷著褪色的黃色塗料,看得出來,這樓歲數都不小了。

全是玉米曉夫樓不說,連窗戶上的木質窗框已經開裂。

甚至有些玻璃碎了都冇換,隻用硬紙板和膠帶糊著。

雷伊娜裹著一件灰藍色的大衣,沿著巷子往裡走。

她這件大衣是十年前買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但是不得不說,美人在骨不在皮,她又是芭蕾舞演員,走路自然步伐搖曳,極為婀娜。

安娜生出來,也是遺傳了她的美麗。

走到巷子儘頭是一扇鐵皮包著的木門,門上方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麵用俄語寫著“貨幣兌換”。

而下麵用紅色油漆加了一行小字:“西聯彙款代理點”。

這年頭大毛人在外想往國內彙錢,隻有兩個渠道,一個是官方那個慢的要死的跨國業務。

另一個就是這種亂七八糟的彙款,你再當地把錢給這些彙款點的代理人,然後代理人打電話通知那邊,那邊再給你掏錢。

說白了就是人肉土銀行

雷伊娜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老破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嘎聲。

這一點華毛一脈相傳,他們那的門上也掛著個破彈簧。

屋裡櫃臺後麵坐著一個年輕人,正在那邊聽cd機。

雷伊娜走到櫃臺前,把雙手擱在臺麵上。

到底是有修養的人,即使是落難了也看得出來她的素養。

她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

“我的女兒有消息嗎?”

年輕人的目光從雜誌上移開,抬起來看了她一眼,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麵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冇有。去吧。”

雷伊娜點了點頭,也冇有說啥,推開門剛要回家,研究七個土豆怎麼吃十天。

就在這時,從她身後傳來一聲招呼。

“雷伊娜——”

不是那個年輕人的聲音,那個聲音更粗、更沉,帶著一種油膩。

雷伊娜轉過身。門口不遠處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這男人看著得有五十出頭,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皮夾克,領口翻著灰色的羊毛內襯,腳上蹬著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喬戈,他是雷伊娜的房東,也是這條街上最大的雜貨鋪老板。

當初蘇聯剛解體那幾年,他靠倒賣白糖和麵粉發了家,後來在列福爾托沃區買了好幾處房產,光是收租子就夠他每天喝得爛醉,這也是他明明比三十六歲的雷伊娜還小,卻看著更老的原因。

“雷伊娜,小安娜還冇有彙錢給你嗎?”

喬戈走近了幾步看著雷伊娜。

雷伊娜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沙啞的疲憊:

“冇有。我的房錢可能要拖到下個月才能給你——”

喬戈擺了擺手,往前又邁了半步,低頭看著雷伊娜。

“冇關係,冇關係,雷伊娜。

我完全可以理解。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女兒,在這個城市裡生活本來就不容易。

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其實你可以來我這裡住的,我不收你的房租。”

雷伊娜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貼到了那扇鐵皮木門上。

“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和你一起住。”

他的上一個妻子,就是被這麼打死的,這件事雷伊娜知道。

喬戈的笑容冇有因為這句話而減少,反而更大了。

“冇關係的,冇關係。我會等你同意。”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皮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大步流星地走了。

而雷伊娜靠在門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攥緊了手提包的帶子,指節泛白,過了好幾秒才鬆開。

她正要拉開門離開,身後的櫃臺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動靜。

“雷伊娜教授!雷伊娜教授!”

乓一下子,門打開了,櫃臺後麵的那個年輕人一路小跑追上來。

“您走得太快了——忘了拿您的錢了!”

年輕人說著,伸出手,一遝綠色的鈔票遞到雷伊娜麵前。

八張一百美元,嶄新的,紙張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光,邊緣鋒利得像刀片。

嗯,好玩吧,這年頭的毛子市場裡最值錢的貨幣反而不是盧布,而是美元。

雷伊娜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遝鈔票,又抬頭看著年輕人的臉,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有點發飄:

“這——這是——”

好家夥八百美元啊。

她的一個同事在勝利碑前麵做那啥生意,一次才一百五十盧布。

“您女兒給您的彙款!”

年輕人把鈔票往她手裡一塞。

“您放心,這是真的。”

雷伊娜把那遝鈔票攥在手心裡,手指在微微發抖。

自打退休之後,她很久冇有拿到這麼多錢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鈔票對折了一下,塞進手提包的內層,拉好拉鏈,然後抬起頭看著年輕人,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謝謝。”

年輕人後麵再說了啥,雷伊娜就冇有聽見了。

因為,她已經跑著回到家了。

推開門,雷伊娜連大衣都冇來得及脫就衝到床頭櫃前,拿起那部黑色的轉盤電話。

國際長途,從莫斯科到帝京,那可是相當漫長的等待。

平時她都舍不得打,但是她現在必須波過去了。

終於,過了半天,電話才接通。

“媽媽。”

安娜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雷伊娜頓時長處一口氣。

還好不是女兒的撫恤金。

她這才坐在床沿上,把聽筒貼緊了耳朵,聲音有點發顫:

“你怎麼了?這錢是怎麼回事?你從哪裡弄來的?

你不是在飯店打工嗎?一個月掙不了幾百塊人民幣,你怎麼會有八百美元——”

難不成,她的女兒也……

“你是去賣了你不該賣的東西了嗎?”

“媽媽——”

安娜打斷了她。

“在電話裡一時半會我說不清楚。

總之,您需要來一趟華國。”

一聽這話,雷伊娜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去華國?可是我冇有護照啊。

我的護照早就過期了,蘇聯的護照現在不能用了,我去辦過新的,他們說需要——”

“媽媽,這一點您不用擔心。

一會兒會有人去找您,您跟著去就可以,他們什麼都可以搞定。”

說著,安娜看著對麵的馬成,目光十分堅定。

她一定要讓媽媽過上好日子!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即使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