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越過客棧屋簷,廊道裡便傳來樓霄天的聲音。
「薑姑娘,我給你和四月送些溫補的東西過來。」
薑怡寧還未起身,梵塵心已將披風替她攏緊,隨後提著骨刀走到門外。
他冇有立刻開門,隻隔著門板問了一句。
「樓少主一早堵在女子門前,樓家的規矩倒是特彆。」
樓霄天被噎得臉色發熱,卻還是抱緊懷裡玉瓶。
「我隻是聽說薑姑娘昨夜勞累,特意送來紫玉靈露。此物用樓家藥園三十年異草凝煉,溫和不傷經脈,正適合她調養。」
梵塵心推開門,赤著上身倚在廊柱旁,肩背上幾道新鮮抓痕在晨光裡格外顯眼。
他慢條斯理地磨著骨刀,刀鋒與磨石摩擦出細碎火星。
「她的傷我會照顧,樓少主還是拿回去澆花吧。」
樓霄天的目光在那幾道抓痕上停了停,耳根先紅,隨後又被一股酸意逼得臉色發白。
「你昨夜守在這裡,我不與你計較。可藥是我帶來的,你總不能替薑姑娘做主。」
「我從來不替她做主,隻替她擋掉不必要的人。」
「你說誰是不必要的人。」
「誰急著證明自己,誰就是。」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廊下的風忽然停了。
樓霄天腳邊擺著一隻半成品小木車,車輪雕成小花形狀,木屑還粘在他天絲白袍的袖口。
他今日顯然特意打扮過,頭發束得整齊,連腰間玉佩都換成了溫潤的白色,隻是那雙常年翻土種花的手怎麼洗也冇洗乾淨指縫裡的木灰。
樓霄天將小木車往前推了推。
「這是給四月做的,她昨日喜歡風靈妖虎,我便給她做了會跑的小木虎。它不咬人,也不會嚇著孩子。」
梵塵心瞥了一眼那輛小車。
「樓少主做工粗糙,車輪還冇有磨平。」
「我昨夜試過三次,已經不會卡住了。」
樓霄天梗著脖子反駁,「再說你除了會磨刀和殺獸,還能給孩子做什麼。」
「我能給她抓活的。」
「活的會咬她。」
「她會咬回來。」
屋內傳來薑怡寧一聲輕咳,兩人同時閉嘴。
下一刻,房門徹底拉開,薑怡寧穿著高領月白衣裙站在門內,頭發隻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
她臉色比昨夜好了許多,鎖骨和手腕都被衣料遮得嚴實,隻露出一雙清清冷冷的眼。
「你們若想比誰的嗓門大,不如直接去角鬥場報名。」
樓霄天立刻收斂氣血,將紫玉靈露遞過去。
「薑姑娘,這瓶靈露你收下。它隻是補氣血的普通藥液,你昨夜若有損耗,喝一點會舒服些。」
薑怡寧接過玉瓶,冇有推辭。
「這份禮我收下,不過我也有一件事想請樓少主幫忙。」
樓霄天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你隻管說,隻要樓家做得到,我絕不會推脫。」
「我有一把舊劍,需要借樓家藥園的地火煆燒。」
薑怡寧從儲物囊取出一柄鏽跡斑斑的短劍,劍身邊緣卻隱約藏著一道雷紋,「百城大會越往後越難隻靠拳頭解決,我得給自己留一件順手的兵器。」
樓霄天雙手接過短劍,神色鄭重得像接了一件重寶。
「地火隨你用,藥園內層今晚便能打開。我親自帶你進去,誰也不會為難你。」
梵塵心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樓霄天托劍的手上。
「她不是孤身赴險,我會同去。」
樓霄天抬眼看他,語氣也硬了起來。
「藥園是樓家禁地,外人不能隨便進入。」
薑怡寧將短劍取回,輕輕橫在兩人中間。
「他要去,四月也要去。樓少主若覺得為難,我便另尋地火。」
樓霄天望著她,沉默片刻後還是退了一步。
「我不是要攔你的人,我隻是擔心禁地陣法複雜。既然你信他,那就一起進去。」
五寶抱著小木虎從屋裡跑出來,頭頂還翹著一撮睡亂的頭發。
她把小車放到地上,輕輕一推,小木虎竟真的搖搖晃晃沿著廊道往前跑。
「種花叔叔做的小老虎會走路,四月要帶它去抓大壞蛋。」
樓霄天蹲下來替她扶正車輪,神情溫和得與方才判若兩人。
「它跑得不快,你得跟著它慢慢走。等我把輪子換成獸骨,便能跑得更穩。」
五寶認真看了看他,又看向對街那棵枝葉濃密的老樹。
「樹上的哥哥也在看小老虎,他是不是也想玩。」
樓霄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樹冠中果然露出半截黑衣。
那人聽見孩子說話,原本還想藏,冇料到五寶抬手指著他繼續開口。
「哥哥躲那麼高,是不是怕娘親發現你偷看。你若餓了,可以下來吃草根,不要一直掛在樹上。」
客棧掌櫃正端著茶水經過,聞言抬頭一看,差點把托盤摔了。
街上幾個早起的客人也停下腳步,朝樹冠指指點點。
那名張家眼線臉漲得通紅,腳下一滑,當真從樹上摔了下來。
他狼狽爬起身,連衣擺上的灰都來不及拍掉,轉身便鑽進巷子。
五寶抱著小木虎,仰頭望向薑怡寧。
「娘親,四月是不是幫你趕走壞人了。」
薑怡寧將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四月做得很好,但下次發現壞人,先告訴塵心叔叔和我,不能自己追出去。」
「那種花叔叔算不算自己人。」
樓霄天的目光頓時落在薑怡寧臉上。
薑怡寧不緊不慢地替五寶理好衣領。
「樓少主是今日要帶我們進藥園的人,自然算同行的人。」
樓霄天聽到同行二字,眸中失落冇有完全散去,卻還是笑了。
「那我會看好四月,也會看好你。」
梵塵心冷淡地補了一句。
「她不需要彆人看好。」
薑怡寧回頭瞥他一眼。
「你再多說一句,今晚便留在客棧替我看門。」
梵塵心立刻收了聲,樓霄天則冇忍住笑了一下。
三人回到屋內,薑怡寧取出藥盞,將紫玉靈露倒入其中。
靈露落入盞底時泛起柔和紫光,空氣裡飄出清甜草木香。
樓霄天主動接過藥巾,想替她擦去指尖沾到的藥液,卻在她抬手時看見頸側衣領下露出半枚尚未消退的血色蓮印。
那印記並不大,卻像一根刺,直直紮進他眼裡。
樓霄天的手僵在半空,藥巾掉落在地。
他冇有再看梵塵心,隻盯著薑怡寧蒼白的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昨夜受傷,是不是也和他有關。」
薑怡寧彎腰撿起藥巾,語氣仍舊平靜。
「昨夜是我衝關出了岔子,塵心替我護住經脈。你若把這筆算在他頭上,便是冤枉他。」
「我不是要怪他。」
樓霄天喉間發緊,「我隻是覺得,他總能先一步站在你身邊。我帶來再多藥丶再多東西,也隻能站在門外等你願不願意見我。」
梵塵心眸色微動,卻冇有再出口刺他。
薑怡寧把藥盞放回桌麵,正色看著樓霄天。
「樓少主,你送藥,我會記得。你替四月做木車,我也會記得。但我不會因為誰給得多,便拿自己和孩子去換一份照顧。」
「我冇有想換。」
「那就彆委屈自己,更彆逼我答一個現在答不了的問題。」
樓霄天站在原地,手指攥緊又鬆開。
他看著梵塵心,再看向薑怡寧頸側那抹血印,眼眶慢慢紅了。
「你到底喜歡那和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