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教授問完後,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辰身上。
徐辰看了看剛才幾位教授提問的內容,眉頭微微皺起,內心給出了一個評價:
「嗯……太簡單了。」
「果然不是自己的親學生,都不用心問啊。這種程度的提問,簡直是在撓癢癢,吳迪根本冇有被真正『體驗』到啊。」
徐辰覺得,答辯這種事,人生就這一次。如果就這麼平平淡淡丶順風順水地過去了,以後回憶起來多無聊?
他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當年在巴黎的答辯。當時孔采維奇教授嫌棄常規問題太簡單,直接拿了一個連他自己都卡了四個月的前沿大坑來考他。雖然徐辰當時半小時就給秒了,但他一直覺得,那種拋開論文本身丶直接進行靈魂拷問的難題,才是整個答辯最精華的部分!
那種極度的壓迫感丶那種被逼著在極限處瘋狂思考的感覺,才是學術的真諦。
他還記得當時孔采維奇問完題後,推了推眼鏡,用那種「我在等你的答案」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冇有惡意,就是純粹的期待。
「對,就是這種感覺。」徐辰在心底篤定道。
「不能讓吳迪錯過這種體驗。作為評委,我得負責任。」
……
徐辰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開口了。
「吳迪,你剛才回答得不錯。」
「不過,既然你在三維歐拉方程的邊界層分析上做了這麼多工作,我想問一個稍微延伸一點的問題。」
徐辰拿筆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如果我們將你處理非線性項時的截斷算子,平移到黎曼流形上,並且假設流形的曲率是一個隨時間變化的耗散量。在這種動態幾何背景下,你的能量估計模型還會收斂嗎?」
「如果不收斂,你認為會在哪個柯西曲麵上發生爆破?」
……
會議室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林紹明丶深穀賢治丶陳伯年三位教授,眼角同時抽搐了一下。
他們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徐辰。
「……?」
「不是說好的走過場嗎?!」
「你剛才還說自己『經驗不足各位先來』——結果你反手就丟出這麼一個變態問題?!」
把非線性算子平移到黎曼流形?還加上動態曲率耗散?
這他媽是考核博士生答辯該問的東西嗎?這特麼是能發一篇四大頂刊核心猜想的絕世難題了好嗎!對方隻是個負責做苦力算數據的苦逼二作啊!
角落裡的王博已經痛苦地捂住了臉。
老板,你這是要他的命啊……
……
臺上的吳迪,徹底愣住了。
他的大腦在經曆了短暫的宕機後,開始瘋狂運轉。
第一層反應:……這道題在哪?我論文裡冇有這部分啊!我連黎曼流形都冇寫過啊!
第二層反應:聽懂題意之後,他更懵了——為什麼要問這個?這跟我的研究方向有什麼關係?我就是一個做流體力學數值驗算的苦逼博士,你問我動態幾何背景下的柯西曲麵爆破?
他張了張嘴,試圖說點什麼。
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什麼都冇有。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吳迪的腦子裡,悄悄啟動了另一個災難進程:
「完了。」
「徐教授這是不想讓我畢業。」
「……那得聯係王老師重新改方案……改哪章?最快要多久?三個月?四個月?……家裡說好今年畢業的,連回老家的工作都找好了……我完蛋了……」
看著吳迪那張由紅轉白丶由白轉青,最後充滿絕望的臉,徐辰靠在椅背上,內心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這個感覺對了。」
「有壓力了。這才是答辯該有的感覺。」
……
吳迪在臺上卡了足足三分鐘,始終給不出半個字。
眼看這孩子快要急哭了,徐辰心想:
「嗯,壓力到位了。不過這題對他來說確實有點難,總不能真讓人畢不了業。」
於是,他主動拋出了一個臺階。
「可能這個問題跨度有點大。」徐辰微微一笑,「那你換個思路,不考慮黎曼流形,僅僅在歐氏空間裡引入一個微擾,你的數值模型還會保持穩定嗎?如果會,誤差上界在哪裡?」
這個問題稍微降了一檔,雖然有難度,但依然在吳迪可控的理解範圍內。
吳迪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拚了老命在大腦裡瘋狂搜刮知識點。
「如果……如果引入的是高頻擾動,那麼模型可能會在有限時間內失穩。」
他的聲音仍然有些發顫,但已經重新找回了邏輯。
「如果擾動幅度處於可控範圍內,誤差上界應該和局部能量耗散率以及柯爾莫哥洛夫尺度有關。若擾動頻率超過係統能夠吸收的範圍,局部梯度可能迅速放大,最終導致數值解失去穩定性……」
這個回答並不完整,甚至有幾處地方明顯帶著臨場拚接的痕跡。
但至少,他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也給出了相對合理的物理和數學依據。
徐辰點了點頭。
「可以。」
短短兩個字落下,吳迪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徐辰則在心裡做出了評價:
「挺好的。」
「經曆了高壓之後,還能抓住核心變量,說明基本功不錯。」
「他一定感受到了學術的敬畏感。」
「不枉費我這番苦心。」
在徐辰看來,這場答辯已經達到了完美效果。
有驚無險,有壓迫,有思考,有臺階,最後還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這才叫完整的人生體驗。
最終,吳迪的答辯全票通過。
散場時,吳迪走下講臺,兩條腿還有些發軟,後背的襯衫更是被冷汗徹底浸透。
……
散場後,徐辰走到走廊裡,找到了正在等第二名學生答辯的王博。
他拍了拍王博的肩膀,神情輕鬆,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欣慰:
「王博,我今天給吳迪的答辯體驗應該很好吧?那種絕地反擊的張力,肯定能讓他記一輩子。」
「你得跟吳迪說,我為了他可是很用心的。」
王博轉過頭,看著徐辰。
他仔細端詳了一下徐辰的表情,確認對方是認真的,冇有任何開玩笑的和整蠱的意思。
王博沉默了一秒。
兩秒。
然後,他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是……我想他一定會記住一輩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