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睥睨天下
張寒月轉過身,看著那個依舊半跪在泥水裡、渾身是血的李長風。
李長風看著張寒月,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眼睛,終於緩緩黯淡了下去。他看著被護在身後的男童,嘴角扯出一抹極其微弱、卻無比安心的笑意。
“我……冇死……”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吐出這三個字,然後整個人便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長風!”白蓮驚呼一聲,身形一閃,穩穩地將他接住。
李長風徹底昏死了過去。他的雙臂呈現出極其可怕的扭曲,全身的骨骼幾乎碎了一半,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他的臉上,卻帶著一抹前所未有的、屬於他自己的、真正的笑容。
“他做到了。”張寒月看著昏迷的李長風,輕聲說道。
白蓮抱著他,眼眶微微泛紅,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啊,他做到了。”
黑石城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張寒月與白蓮帶著昏迷的李長風,尋了一處遠離塵囂的幽穀,暫時安頓下來。
白蓮盤膝坐在簡陋的草榻旁,眉心處的淨世神紋散發著柔和而綿長的青金光芒。她將純淨的生機化作涓涓細流,一絲一縷地滲入李長風那破敗不堪的經脈之中,小心翼翼地修複著他碎裂的骨骼與斷裂的臟腑。
然而,此時的李長風,卻陷入了一場比肉體折磨更為慘烈的深淵。
在無儘的黑暗與劇痛中,他的意識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拖拽著,猛地墜入了一個熟悉得令人窒息的空間。
“鐺——鐺——鐺——”
三聲催命的銅鑼聲在耳邊炸響。
李長風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粗大的玄鐵鏈死死地綁在清嵐宗演武廣場的那根石柱上。冰冷的夜風夾雜著血腥味撲麵而來,四周,是數百名清嵐宗弟子扭曲而瘋狂的麵孔。
“殺了他!生吞其肉!生飲其血!”
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身上觸目驚心的鞭痕,看到了執法長老那張冷厲而殘忍的臉。
“我……又回來了嗎?”
李長風的心中湧起一股無法抑製的絕望。他以為自己在黑石城已經掙脫了這層枷鎖,可為什麼,這虛偽的牢籠依然死死地困著他的靈魂?
“李長風,你目無尊長,私自鬥毆,罪不可赦!”執法長老的聲音如同寒冰般刺入他的耳膜。
“不……我冇有錯……”李長風在心底瘋狂地呐喊,但他發現自己依然發不出聲音。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被他救下的同門,正指著他的鼻子,聲嘶力竭地叫囂著要他死。
那種被背叛、被拋棄的冰冷感覺,再次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噬。
就在他即將被這股絕望淹冇的瞬間,一道幽藍色的光芒,突然在廣場的中央亮起。
“他,我帶走了。”
一個平靜而堅定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囂與瘋狂,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耳中。
李長風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那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人,正以一種睥睨天下的姿態,擋在了他的身前。那個年輕人隻是輕輕一彈,便將執法長老的鐵鞭震得粉碎;他隻是淡淡地說出自己的名字,便讓那群不可一世的偽君子們噤若寒蟬。
“我救你,不是因為你值得救。而是因為,你不該死在那群畜生手裡。”
年輕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通透與力量。
李長風呆呆地看著那個背影。在這一刻,他終於看清了那個背影所代表的意義。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憐憫,也不是對弱者的施舍。那是一種對“對錯”最純粹的堅守,是對這虛偽世間最決絕的反抗。
“清嵐宗的規矩,壓不住我張寒月的拳頭。”
這句話,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李長風那被禁錮了十幾年的靈魂上。
他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張在記憶中逐漸清晰的臉龐,心中的絕望與迷茫,在這一刻,如同被陽光驅散的陰霾,寸寸碎裂。
“原來……錯的不是我。”
“原來……這世間的規矩,若是不公,便該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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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掙紮,不再痛苦。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片幽藍色的光芒,將清嵐宗那虛偽的、令人作嘔的“友善”,徹底撕碎。
“張寒月……”
他在心底,第一次用如此鄭重、如此虔誠的語氣,念出了這個名字。
草榻之上,昏迷了整整三天的李長風,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茅草屋頂,和窗外透進來的一縷溫暖的晨光。
“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白蓮端著一碗散發著濃鬱藥香的湯藥,微笑著看著他。而在窗邊,張寒月正靜靜地擦拭著手中的青雲劍,看到他醒來,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李長風冇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張在黑暗中為他點亮明燈的麵孔。
他那雙曾經寫滿迷茫、絕望與愚忠的眼睛,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與平靜。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白蓮連忙放下藥碗,伸手扶住了他。
“彆動,你的傷還冇好全。”白蓮柔聲說道。
李長風搖了搖頭,他看著張寒月,用那依舊沙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說出了他蘇醒後的第一句話:
“師傅……我想……練功。請收下弟子吧!”
張寒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燃燒著全新火焰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好。”他輕聲說道,“等你傷好了,我教你。”
聽到這句話,李長風那雙原本清澈平靜的眼眸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猛地掀開身上蓋著的薄毯,不顧雙臂與胸口撕裂般的劇痛,連滾帶爬地翻下草榻。雙膝重重地砸在粗糙的泥地上,他雙手交疊於胸前,額頭死死地貼向冰冷的地麵,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卻又用儘了全身力氣的五體投地大禮。
“師父在上,請受徒弟叩拜!”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刷過那張沾滿血汙與塵土的臉頰。他哭得毫無形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仿佛要將這十幾年來積壓在心底的委屈、絕望與痛苦,在這一刻全部宣泄出來。
張寒月冇有用靈力托起他,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他行完這最重的大禮。直到李長風抬起頭,那張臉上已是淚痕交錯,張寒月才緩步走上前,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起來吧,長風。”張寒月的聲音溫和而沉穩。
李長風靠在張寒月的臂彎裡,泣不成聲。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看著一旁眼眶泛紅的白蓮,終於打開了那道封閉已久的心門,將自己那血淋淋的身世,和盤托出。
“師父……我本不是孤兒。”李長風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濃重的血腥味,“我家就在清嵐宗山腳下的李家山莊。我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散修,靠著種幾畝靈田,勉強糊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刻骨銘心的仇恨:“可是那年,村上的惡霸看中了我家的那塊靈田,便誣陷我爹偷了他們的傳家寶。我爹娘百口莫辯,被他們活活打死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那年,我才七歲。”
白蓮聽到這裡,忍不住彆過頭去,不忍再看這個少年眼中的破碎。
“我爹娘死後,是爺爺把我拉扯大的。”李長風繼續說道,眼淚再次滑落,“爺爺教我認字,教我做人要挺直脊梁。可是……可是半年前,爺爺也走了。他走的時候,連一口棺材都冇有,被惡霸們扔在了亂葬崗。”
他死死地抓著張寒月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師父,我恨啊!我冇有靠山,冇有修為,連給爺爺收屍的錢都冇有。我隻能去求清嵐宗的仙長們,我給他們磕了九十九個響頭,額頭都磕爛了,才換來一個打雜的資格。我以為隻要進了宗門,隻要我足夠聽話,足夠守規矩,總有一天能變強,能回家給爹娘報仇,能給爺爺修一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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