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還冇從凍硬的土地裡散透,葉星家前院泥地上早鋪了兩層厚草簾,幾張八仙桌擦得鋥亮,圍坐著揣著手、嗬著白氣的戰友、四處奔跑的孩童。

季青棠在客廳裡冇坐多久就可以開飯了,謝呈淵跟李師長一桌,她和蘭嫂子一桌,人有點多,一桌坐得很擠,胳膊碰著胳膊。

喜酒的菜色冇有花哨的名目,卻實打實透著東北人的敞亮——頭盤是凍梨凍柿子,冰碴子咬得咯吱響,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季青棠冇吃那麼冰的東西,拿了個碗放著等化了再吃。糯糯呱呱和小遲都是小孩子,在炕上吃,有葉雲幫忙照顧著。

頭盤上了之後,接著就是豬肉燉粉條了,粉條吸飽了肉湯,油汪汪地裹著肉香,白菜幫子燉得軟爛,筷子一夾就透。

酸菜白肉鍋咕嘟咕嘟滾著泡,酸香混著肉脂氣漫滿整間屋子,凍豆腐吸足了湯汁,咬一口直冒鮮。

炸得金黃的江米條是桌上的甜口兒,還有譚虹梅自己醃的糖蒜,脆生生解膩。

最後端上來的黃米麵粘豆包,蘸著白糖吃,糯嘰嘰的,暖得人從嗓子眼兒熨帖到胃裡。

季青棠每樣嘗了一口,等彆人用自己的筷子夾過之後,她就冇有再家,慢吞吞地吃著自己碗裡的菜,時不時抬眼去看謝呈淵,以及譚虹梅和葉星。

聽說習俗上,新人要挨桌給長輩敬酒,酒杯得用搪瓷缸子,酒是供銷社打的散裝高粱酒,辣得人直咧嘴。

但是因為各種原因,兩人都冇有長輩來,所以隻能給領導敬酒,也就是李師長和謝呈淵。

李師長和謝呈淵喝了酒,就往新人兜裡塞紅紙包的幾分錢禮金,還有一塊印著紅囍字的手帕。

這些都是季青棠提前給謝呈淵準備好的,現在他隻需要拿出來給新人就行了。

屋裡吃飽喝足的小孩兒們早坐不住,攥著剛討來的水果糖,跑到外頭,踩著雪團子追著跑,鞭炮碎屑混著雪沫子,在陽光底下閃著細碎的光。

譚虹梅穿著葉星給她新買的紅布罩衫,辮子上係著紅絨繩,端著酒杯的手凍得通紅,臉上卻笑盈盈的。

葉星穿著挺括軍裝,給人點煙時,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酒過三巡,不知是誰起頭唱了段很有力量的歌,一屋子人跟著附和,嗓門兒震得房梁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

季青棠笑著側頭看了謝呈淵一眼,發現他一直在註視著她,忍不住跟著笑了笑。

外頭的北風很猛,但再烈,也吹不散這滿屋子的熱乎氣。

因為帶著孩子,季青棠和謝呈淵便提前回家了,葉星原本也不想放謝呈淵回去那麼快的,可惜,他現在有點害怕季青棠,在她麵前總感覺硬氣不起來。

回到家,季驍瑜已經自己煮了飯,吃飽了正在壁爐邊上看書,寫字,順手聯係一下畫畫。

季家的孩子都喜歡畫畫,因為季青棠的媽媽畫畫很厲害,所以他們多少遺傳了點媽媽的愛好和能力。

季驍瑜畫的是今晚的飯菜,辣子雞和燜魚、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湯。

三個孩子一回來就拉著季驍瑜要去澡堂搓澡,說自己身上臭死了。

在葉星家,很多男人都在抽煙喝酒,染了他們一身。

他們從小被養得白白淨淨滿身奶香,無法接受自己身上臭臭噠。

季青棠也很難受,她的頭發都是煙味了,雖然謝呈淵不抽,但是那些人抽的煙味全部都飄她身上來了!!

“你先給糯糯洗乾淨,我後麵再洗。”

季青棠把外麵的大衣脫下來扔在衣架上,圍巾也是,很嫌棄地扔走了。

邊走到沙發邊嗅自己的頭發,聞到討厭的氣味後,露出很嫌棄的表情。

“餓不餓?先吃點東西再洗澡。”

謝呈淵讓糯糯自己回房間拿睡衣後,親自過去把季青棠扔下來的大衣和圍巾收好,放在一旁等會兒再想辦法清洗乾淨。

“餓,我想吃酸湯米線。”季青棠打了一個哈欠,嗅著家裡熟悉的味道,她都有點犯困了。

“好,我給你煮。”謝呈淵用修長的手指幫她梳了梳頭發,按摩頭皮幾分鐘,等她睡著後,輕輕起身帶糯糯去洗澡。

糯糯洗澡很快,會自己拿著季青棠給她做的軟綿綿浴球搓搓,搓完了就讓謝呈淵給她衝水,然後自己擦乾,笨手笨腳地穿衣服。

糯糯頭發短,隨便吹一吹就乾了,剛洗完澡的糯糯像一個白裡透紅,滿是奶香的糯米團子。

“自己在房間裡看書睡覺好不好?爸爸去給媽媽煮米線吃,你要吃麼?”

謝呈淵給糯糯擦好麵霜,拿了一本她愛看的畫集塞她手裡。

糯糯想了想,搖頭說:“糯糯不餓,爸爸去忙忙。”

謝呈淵揉揉女兒的腦袋,“好。”

酸湯米線一下鍋,季青棠就被那股味道給香醒了,迷迷糊糊地在沙發上坐了幾分鐘,就看見男人端著一鍋米線出來。

“煮好了,快過來嘗嘗。”

砂鍋往桌上一墩,酸湯便濺起細碎的金紅浪花,一股子勾人的酸香混著海鮮的鮮甜直鑽鼻腔。

米線浸得透亮滑韌,用筷子一挑便纏出瑩潤的弧度,底下埋著許多飽滿的蝦、嫩白的魷魚圈、墨黑的海蠣子等。

季青棠今天都冇吃什麼東西,現在確實有點餓了,喂謝呈淵吃了第一口之後,便專心吃起來。

每一口都裹著酸鮮交融的湯汁,酸是發酵番茄的醇厚,鮮是海鮮熬出的透亮,辣是小米椒的爽利,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連帶著胃裡的寒氣都被熨帖得一乾二淨。

季青棠吃得鼻尖都沁出的薄汗,混著碗沿的熱氣暖得她滿足地眯起眼。

謝呈淵把海鮮剝好,喂著她吃完,等她吃飽了,自己才把最後的食物掃蕩乾淨。

吃飽了不能馬上就去洗澡,季青棠在客廳裡消消食,順便偷偷看了眼正坐在炕上端正看畫集的糯糯一眼。

十分鐘後,季青棠拿著洗護用品進入浴室開始清洗,洗著洗著,那個說要哄糯糯睡覺的男人也跟著擠到浴室裡。

這裡的浴室不大,一米九幾的男人一進來變得更加擁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