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在柏油路上跑了一個半鐘頭。
窗外從田野變成了丘陵。
路兩邊種著鬆樹,不高且歪歪扭扭的,樹乾上爬著綠色的苔蘚。
小寶靠在楚辭肩膀上睡著了。
鉛筆盒還攥在手裡。
楚辭用手托著他的頭,怕車顛著他的脖子。
“他睡著了。”
“讓他睡,到了再叫。”
陳江海從帆布包裡拿出水壺喝了口水。
水溫了。
他擰上壺蓋,靠在座位上閉了一會兒眼。
車裡很安靜。
發動機的突突聲從車底傳上來,連綿不斷。
有人在後排打呼嚕。
前排那兩個乾部模樣的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空氣裡有柴油味和人身上的汗味。
不好聞,但比海上的腥鹹味輕多了。
中途停了一站,一個小鎮的路邊。
車門拉開,下去了兩個人,上來了三個人。
車又走了。
又走了四十分鐘。
班車開始爬坡了。
路變窄了,彎也多了。
車身左搖右晃。
小寶從睡夢中醒了。
“嗯?到了嗎?”
“冇到,還有一個多鐘頭。”
小寶揉了揉眼睛。
“爹。”
“我想上廁所。”
陳江海看了楚辭一眼。
楚辭滿臉寫著我就知道的無奈。
“忍一下。”
“忍不住了。”
“你出門之前不是上了嗎?”
“那是兩個鐘頭以前了。”
陳江海提了一口氣。
他站起來走到前麵,拍了拍司機旁邊的鐵欄杆。
“師傅,前麵有冇有可以停一下的地方?小孩要上廁所。”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粗壯漢子,穿著藍色的工裝,脖子上搭著一條臟毛巾。
“前麵兩百米有個岔路口,我在那停一分鐘,你快快的。”
“謝了。”
兩百米後,班車靠邊停了。
車門拉開。
陳江海牽著小寶跳下車。
路邊是一片鬆樹林。
“進去,快。”
小寶跑進鬆樹後麵。
陳江海站在車旁邊等著。
車上的乘客透過車窗好奇地往外看。
十幾秒後小寶跑出來了,褲子提得歪歪扭扭的。
“好了。”
“快上車。”
父子倆跳上車,車門關上。
班車繼續走。
楚辭在座位上幫小寶整理褲子。
“你出門之前我讓你多上一趟廁所。”
“我上了,但是上不出來嘛。”
“那你現在就出來了?”
“到了車上就想上了。”
楚辭歎了口氣看著陳江海。
“你們爺倆一個德行。”
陳江海冇接話。
他看著窗外。
路在爬坡。
過了這個坡就是一片平原。
平原的儘頭就是省城東陽市。
又走了四十分鐘。
路開始變寬了,柏油路麵變得平整。
路兩邊出現了高一點的建築,兩層的,三層的。
磚房越來越多,瓦房越來越少。
行人也多了。
騎自行車的和推板車的來來往往,還有幾輛拖拉機在路邊突突地冒黑煙。
小寶的臉貼在車窗玻璃上。
“爹,這是省城嗎?”
“快到了,這是城郊。”
又走了二十分鐘。
班車拐了一個大彎,駛上了一條寬闊的馬路。
馬路兩邊是三層四層的樓房。
有的樓房外牆刷著白灰,有的貼著淺黃色的瓷磚。
路麵上畫著白色的分道線。
一輛綠色的公共汽車從對麵開過來,比他們坐的班車大一倍。
小寶的嘴張得老大。
“這麼大的車。”
“那是公共汽車,省城裡麵跑的。”
“比我們的班車大好多。”
“省城什麼都大。”
楚辭也在看窗外。
她的眼神跟小寶不一樣。
小寶是興奮的,楚辭是安靜的。
她看著窗外的高樓和寬馬路,手不由自主地在帆布包上麵攥緊了。
陳江海察覺到了她的緊張,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到了。”
班車減速,拐進了一個大院子。
院子裡停著七八輛長途班車。
站臺上立著一塊大牌子,東陽市長途汽車客運站,白底紅字,字比南灣村祠堂門口的對聯大十倍。
車門拉開了。
乘客們拎著行李魚貫而出。
陳江海背著帆布包,一手牽著小寶,一手扶著楚辭的胳膊。
“下車看著臺階。”
三個人踩上了省城的地麵。
腳下的水泥比石浦鎮的石板路硬得多。
空氣裡冇有海的味道,有一股城市特有的氣息,汽油味混著煤煙味,還有遠處飄來的炒菜香氣。
小寶站在站臺上,脖子仰著,左看右看。
“爹,這就是省城?”
“這就是省城。”
“好大。”
“走吧,先找旅社放東西。”
陳江海看了一眼汽車站出口的方向。
出口外麵是一條熱鬨的大街。
自行車和三輪車穿梭在行人中,還有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從路口拐過去。
他拉著妻兒的手,朝出口走去。
省城東陽,1983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