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拉著妻兒走出汽車站的鐵柵欄大門。
大門外麵是一條三丈寬的馬路,馬路對麵是一排兩層高的紅磚樓房,底層開著鋪子,有賣雜貨的,有賣布的,還有一個修自行車的鋪子,輪胎掛在門口的鐵鉤上晃來晃去。
人比南灣村碼頭趕海的時候還多。
騎自行車的,推三輪的,挑扁擔的,還有幾個穿軍綠大衣的年輕人走在路邊抽煙。
空氣裡混著煤煙味和烤紅薯的甜香。
“爹!好多人!”
小寶的手緊緊拽著陳江海的衣角。
“怕什麼?跟緊了。”
“我不怕!我就是看不過來!”
小寶的腦袋左轉右轉,眼珠子骨碌碌跟著路上的三輪車轉了一圈。
“那個車怎麼三個輪子?”
“三輪車,拉貨用的。”
“比板車快嗎?”
“快得多。”
“那比咱們的船呢?”
“你拿車跟船比?”
小寶想了想,確實不對。
楚辭走在陳江海右邊,腳步比在村道上慢了一拍。
她的目光從馬路上的白色分道線移到對麵的鋪子招牌上,又移到遠處一棟四層高的樓房頂上,嘴唇抿著冇說話。
帆布包的帶子被她攥在手心裡,指節用力。
陳江海側頭看了她一眼。
“先找旅社。”
“旅社在哪?”
“老朝奉上回跟我說過,在東風路那邊,離汽車站不遠,走路十來分鐘。”
“你認得路?”
“大方向認得,細的問一下。”
陳江海鬆開小寶的手,走到路邊一個修自行車的攤子前麵。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油漬麻花的藍布圍裙,手裡拿著扳手擰輪轂。
“師傅!請問東風路怎麼走?”
老頭抬頭瞅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灰色中山裝上停了一下。
“東風路啊,你從這條路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往右拐,看見一棵大梧桐樹再往前走一百米,路左邊就是東風路。”
“謝了。”
“你找東風路幾號?”
“東風路上有個旅社,叫什麼名?”
“旅社?東風路上有兩個旅社,一個是國營的東陽旅社,在路東頭,門口掛著紅旗的,還有一個是街道辦的招待所,規模偏小,在路西頭。”
“國營的那個。”
“那就往右拐之後走到路口往東麵走,門口有麵紅旗,尺寸偏小,但乾淨。”
“多謝師傅。”
陳江海走回來。
“問好了?”
楚辭問。
“問好了,往前走。”
三個人沿著馬路往前走。
路麵是水泥的,比石浦鎮的石板路平整得多,小寶的回力小白鞋踩在上麵,聲音跟在村裡完全不一樣。
“爹!這路硬得很!”
“水泥路,省城的路都是這樣的。”
“南灣村的路是土的。”
“以後也會變成水泥的。”
“什麼時候?”
“你長大了就能看到。”
小寶踩了兩步,腳底硬邦邦的,不如村裡的泥路踩著舒服。
走了三四分鐘,到了第一個路口。
路口有一個交通崗亭,一個穿白色製服的交警站在裡麵,手裡拿著一麵小紅旗。
小寶的嘴又張開了。
“那個人是誰?”
“交通警察,管車的。”
“管車的?車不聽話嗎?”
“車不聽話就罰。”
“罰什麼?”
“罰錢。”
小寶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懂,爹也罰他不聽話的時候多寫五個陳字。
第二個路口到了。
往右拐,看到一棵大梧桐樹。
梧桐樹的樹乾比陳江海的腰還粗,樹皮上有刀刻的字,模模糊糊看不清。
樹下麵有個賣冰糖葫蘆的老太太,竹棍子上插著紅彤彤的糖葫蘆,在風裡晃。
小寶的眼珠子黏上去了。
陳江海低頭看了他一眼。
“想吃?”
“不是。”
“不是你看什麼?”
小寶把眼珠子使勁轉回來。
“我看那個竹棍子。”
“看竹棍子?”
“像咱們碼頭上的旗杆。”
楚辭在旁邊輕輕拍了一下小寶的後腦勺。
“你爹問你想不想吃你就說想吃,省城的冰糖葫蘆比縣城的大。”
“我想吃。”
陳江海走到老太太跟前。
“一根多少錢?”
老太太抬頭看看他。
“五分錢一根。”
“來兩根,不用找了。”
陳江海掏出一毛錢遞過去。
老太太笑了笑,拔了兩根紅彤彤的冰糖葫蘆遞過來。
小寶接過一根,眼睛亮成了兩顆黑珍珠。
陳江海把另一根遞給楚辭。
楚辭搖頭。
“我不吃。”
“你不吃買兩根乾什麼?”
“給你的。”
楚辭看了他一眼,接過來。
糖葫蘆的紅色糖衣在陽光下泛著亮光,山楂果比縣城的圓一號。
她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好吃嗎?”
“湊合。”
“湊合你咬了兩口了。”
楚辭不理他,低頭繼續吃。
小寶在前麵走一步回頭看一眼,生怕走丟了。
“爹!前麵那個是不是旅社?”
陳江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麵紅旗掛在一棟三層樓的門口,紅旗尺寸偏小,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
樓下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東陽旅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