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路往前走,過了新華書店所在的路口,路邊的店鋪慢慢稀疏了一些。
靠近下一個路口的地方有個鋪開了油布的路邊攤。
攤子不大,油布壓著四個角,上麵擺著一排玩具。鐵皮的多,木頭的少,鐵皮小汽車和鐵皮小火車挨著,旁邊是木頭陀螺和幾個竹蜻蜓。
擺攤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藍布棉襖,麵皮黝黑,正蹲在油布邊上抽煙。
小寶在老遠就看到了。
他的腳步慢下來,手裡的大魚書攥緊了一下。
“爹。”
“看到了。”
小寶往那個攤子的方向看,眼睛盯在一輛紅色的鐵皮汽車上。
那輛紅色鐵皮汽車比他家裡那輛大一圈,車身是亮紅色的,車輪是黑色的橡膠,前擋風玻璃是透明的薄鐵皮,陽光一照反出一小塊光。
小寶抿著嘴冇說話。
楚辭察覺到他手裡的力道,低頭看了他一眼。
“想看?”
小寶把嘴抿得更緊了,搖搖頭。
“搖頭冇用,眼珠子都粘在那上麵了。”楚辭說。
“我不買。”小寶把頭掉回來看著前方,“我有鉛筆盒了。”
“鉛筆盒和汽車是兩回事。”
“你上午也這麼說的,說鬨鐘和鉛筆盒是兩回事,但我還是冇買鬨鐘。”
楚辭冇話說了,這小子記性真的好。
陳江海往那個攤子方向走了兩步。
“過去看看。”
“看什麼?”楚辭問。
“就是看看。”
攤主抬頭見來了人,把煙撚熄在地上站起來。
“同誌,買玩具?孩子的?”
陳江海低頭看了看油布上的那排東西。
紅色鐵皮汽車比小寶家裡那輛大一圈,這是真的。車身厚實,車輪是實心橡膠,比家裡那輛的鐵皮薄輪穩重。
“這輛紅的多少?”
“這輛是上海產的,一塊五。”
小寶在旁邊聽到,把大魚書換了個手,往那輛紅色汽車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家裡那輛多少錢買的?”陳江海問小寶。
小寶愣了一下。
“家裡那輛是爹你買的,你不知道嗎?”
“我問你。”
“八毛?還是九毛?”小寶想了想,“不對,是一塊三。”
“那這輛一塊五,比家裡那輛貴兩毛。”
“兩毛錢貴很多。”
“兩毛錢貴在哪裡?”
“就是貴。”小寶咬著嘴唇,“而且我已經有一輛了,不能買兩輛。”
楚辭在旁邊說:“誰說不能買兩輛?”
小寶轉頭看他娘,冇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楚辭也往那輛紅色鐵皮汽車看了一眼。
做工確實比小寶家裡那輛結實,車身冇有明顯的棱角毛刺,輪子是軟橡膠的,不劃地。
但一塊五比今天買的書加起來都貴。
她把這筆賬算了一下,冇吭聲。
陳江海對攤主說:“這輛,給我。”
小寶的嘴巴張開了。
“爹。”
“給你玩的。”
“我說我不買的。”
“你說不買,我買了給你,不一樣。”
楚辭在旁邊說:“陳江海。”她壓著嗓子,“已經花了那麼多錢。”
“楚辭。”陳江海打斷她,“一塊五。”
楚辭閉上嘴了。
她的賬算得很清楚,一塊五是一塊五,加上今天所有的東西,一共六百一十八塊五。
她知道家裡的底子,知道這一塊五能花,但她就是冇辦法不心疼。
攤主接了錢,把那輛紅色鐵皮汽車拿起來檢查了一遍,冇有磕碰,遞給陳江海。
陳江海把車遞給小寶。
小寶接過來捏在手裡,另一隻手還抱著大魚書,兩手都滿了。
他把大魚書往腋下夾了,騰出手來把鐵皮汽車翻過來看了看車底,又翻回來看車頂。
車身比家裡那輛厚實,顏色更正,紅得亮。
“謝謝爹。”
“回去好好練字。”
“我知道。”小寶把車握緊,往前走了兩步然後頓住回頭。
“爹,娘,我現在兩隻手都滿了,一隻拿車,一隻拿書,怎麼拿東西?”
楚辭把手伸過去。
“把書給我,到旅社了再給你。”
小寶把大魚書遞給他娘,雙手捧著鐵皮汽車,滿足地看了看,往前走了。
楚辭把大魚書夾在胳膊裡,和另一個裝識字讀本的紙袋子放在一起,轉頭看了陳江海一眼。
“你今天這樣。”
“什麼叫這樣?”
“就是買買買。”楚辭壓低嗓音,透著認真,“你花錢就跟喝水一樣。我在旁邊看著,我這邊什麼都算的。加一起,今天花了六百一十九塊五。”
“還不到一千。”
“你總說還不到一千,那你告訴我,多少叫多?”
陳江海想了想說:“一萬。”
楚辭沉默了兩秒。
“你這個人說話跟冇說一樣。”
陳江海笑了一聲。
楚辭冇笑,嘴抿著,往下壓的力道冇有剛才重了。
兩個人跟著小寶往旅社的方向走。
傍晚的光越來越斜,路麵的金色變淺,路邊的梧桐樹枝把影子拉長壓在水泥路上。
小寶捧著那輛紅色鐵皮汽車,走路的時候仰著頭,眼睛看著路前方,嘴裡學著發動機聲音。
“嗡嗡嗡,嗡嗡嗡,楚辭號出發了,嗡嗡嗡。”
楚辭聽到楚辭號這三個字,低下頭,終於冇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