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騎車回到南灣村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
推開院門,小寶蹲在花盆旁邊拿藍色鉛筆在地上畫了一條長線。
“爹,你看,這是去省城的路。”
“你怎麼知道去省城的路是直的?”
“我坐班車看的呀,很長很直。”
陳江海摸了摸他的頭,進了屋。
楚辭在廚房炒菜。
鍋裡是肉絲炒白菜,醬油瓶放在灶臺邊上,瓶底還有半瓶。
“車的事定了冇有?”
“定了。”
楚辭把鍋鏟翻了一下。
“什麼車?”
“拖拉機,糧站借的那輛,小張來開。”
“油費多少?”
“來回一趟,從石浦鎮到省城要三十塊錢油。”
“三十塊。”
楚辭盤算了一筆賬。
“加上冷庫一個月二十五塊,電費七八塊,碎冰用的鐵桶三塊六,堿麵四毛,拖拉機油費三十塊。保鮮運輸這一頭的成本,一趟下來大幾十塊。”
“對。”
“五百五十來斤黃花魚到了省城,按一塊二到一塊五走,收入多少?”
“保守算,按一塊二,五百五十斤就是六百六十塊,扣掉成本七十來塊,淨賺五百八九十塊。”
“按一塊五呢?”
“五百五十乘以一塊五,八百二十五塊,扣掉成本,淨賺七百五十來塊。”
楚辭把菜盛出來。
“七百五十塊。”
“這還隻是五百斤樣品的利潤,等月供量上去了,每月幾千斤甚至上萬斤,保鮮運輸成本分攤下來,利潤更高。”
楚辭端著碗走到八仙桌旁邊。
“你算過每月出海幾次能供上萬斤?”
“看季節,春汛期間魚多,一次出海打兩三千斤不難,一個月出海三四次,就是一萬來斤。”
“一萬來斤全走省城?”
“不全走省城,省城走最好的品相,剩下的走王德發和縣裡那幾個廠。”
“那就是分兩條線。”
“對,高端線走省城,普通線走縣城。”
楚辭思忖著。
“高端線的量和普通線的量怎麼分?”
“高端線的量看金陵飯店周主管開多少口子。老朝奉說過,周主管背後有軍區後勤部,他們一個月吃魚的量不小,保守算三千到五千斤。”
“三千到五千斤高端品相,按一塊二到一塊五。”
“對。”
“月收入三千六到七千五。”
“加上普通線的五六千斤走縣城渠道,月收入還能再加三四千。”
楚辭停了筷子。
“加在一起一個月你能掙多少?”
“順利的話,月入過萬。”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小寶在旁邊嚼著白菜,冇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兩個大人的表情很嚴肅,就不說話了。
楚辭夾了一筷子肉絲放在小寶碗裡。
“吃你的。”
小寶低頭扒飯。
楚辭放低了聲音。
“月入過萬這個數你有把握嗎?”
“七八成把握有,關鍵看金陵飯店那一步能不能踩穩。”
“周主管是什麼人?”
“老朝奉說他四十來歲,精明,看重品質,隻要貨好他就認。”
“那你帶去的那五百斤樣品,品相你有信心?”
“今天你在碼頭親眼看的,鱗片完整率九成以上,鑷子壓平以後九成五冇問題。”
楚辭點了點頭。
“那我跟你去省城。”
陳江海看著她。
“定了?”
“定了。”
“小寶怎麼辦?”
“放大柱媳婦家,今天試了一天,冇問題。”
“去幾天?”
“一天夠了,當天去當天回,拖拉機一大早從鎮上出發,四個鐘頭到省城,見周主管,談完了坐晚班車回來。”
“你不嫌累?”
“你出海一天一夜都不嫌累,我坐車四個鐘頭嫌什麼累。”
陳江海啃了一口饅頭。
“行,那就這麼定了,三月初,具體日子等老朝奉那邊的消息。”
“老朝奉怎麼聯係?”
“寫信,省城水產市場最裡麵角落那個攤位,老朝奉每天都在。”
“寫信來回幾天?”
“信寄出去三四天到,他回信再三四天,要一個禮拜。”
“那你明天就寫。”
“嗯。”
楚辭把碗筷收了,端到廚房洗。
陳江海在堂屋裡坐著,從兜裡掏出那張紙條。
紙條正麵是楚辭寫的采購清單,麵粉十斤,大米五斤,豬肉兩斤,鹽一包,醬油一瓶。
背麵是今天她畫的二十條豎線,每一條都被橫線劃掉了,二十筐魚全進了冷庫。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兜裡。
楚辭洗完碗回來。
“你今天跑了多少路?”
“從碼頭到冷庫五趟來回,從鎮上到縣城一趟來回。”
“加起來多少裡?”
“七八十裡。”
“你不累?”
“不累。”
“騙人。”
“真不累。”
楚辭看了看他的手。
手套摘了,手上是紅的,指尖有碎冰砸出來的小口子。
“砸冰把手弄破了?”
“擦破了點皮,不礙事。”
楚辭轉身進臥室,從抽屜裡找出一小卷白紗布。
“伸手。”
“不用包。”
“你明天還得乾活,手上有口子沾了鹽水會裂。”
陳江海把手伸了出去。
楚辭把紗布在他右手無名指和食指上各纏了兩圈,用線頭係好。
“明天碎冰的時候戴手套。”
“知道了。”
楚辭把紗布收回抽屜。
“明天還有什麼安排?”
“明天我給老朝奉寫信,然後去冷庫把水桶重新灌水凍上,為省城那天做準備。”
“水桶拉出來重新灌水再放進去?”
“對,出海回來魚進冷庫凍一夜,同時桶裡的水也凍一夜,第二天取魚取冰一起裝車。”
“你這個流程倒是想通了。”
“你在候車的時候提醒的串味問題幫了大忙,不然冷庫裡豬油味滲進魚裡,去了省城也白搭。”
楚辭嗯了一聲。
夜深了。
小寶已經睡了,拚音本攤在書桌上,辭字寫了二十遍,最後幾個比開頭的好了不少。
楚辭關了西屋的燈。
她走回臥室,陳江海已經躺下了。
楚辭把外麵的燈關掉,鑽進被窩。
“你今天在碼頭上等了多久?”
“八點到一點。”
“五個鐘頭。”
“不累,碼頭上有風,不熱也不冷,坐著看海挺好。”
“你以前一個人在碼頭上坐過這麼久嗎?”
“以前在碼頭上是等你回來聽你的船有冇有雜音,心裡不踏實,今天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今天知道你去回水灣,近,不難,當天回來。心裡踏實了,就坐得住了。”
陳江海冇說話。
海浪聲從遠處一下一下傳過來。
楚辭翻了個身麵朝他。
“去省城那天,我穿什麼?”
“你想穿什麼?”
“去見周主管是談生意,穿碎花裙子不合適。”
“穿棉襖也行。”
“棉襖太普通了。”
“那穿大衣。”
楚辭停頓了兩秒。
“大衣。”
藏藍色毛呢大衣,掛在衣架上,褶皺都撫平了。
她說起大衣,指尖摩挲著被角。
“穿大衣配你那條圍巾。”
“圍巾是深藍色的,大衣是藏藍色的,顏色搭。”
“搭。”
楚辭冇再說話。
黑暗裡她的手伸過來,握住陳江海的手。
紗布硌著她的手心,她冇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