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
上午。
陳江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邊寫信。
他用的是楚辭的鉛筆,紙是小寶拚音本上撕下來的。
寫得很認真。
信上寫著:朝奉先生臺鑒,我是臨海縣南灣村陳江海。五百斤極品黃花魚已拿到,品相鱗片完整率九成五以上。三月初想帶貨到省城拜見金陵飯店周主管,請先生約個日子。我提前一天把魚運到,來回車輛已落實。信到即複盼回音。陳江海手書,二月二十七。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信封是昨天在供銷社買的,兩分錢一個。
“楚辭。”
楚辭從廚房出來。
“寫好了?”
“你看看。”
楚辭接過信看了一遍。
“提前一天這個說法不夠清楚,你是三月初的哪一天到?”
“得看老朝奉回信,他說幾號見周主管我就幾號到。”
“那你信裡應該說你幾號到省城,不能光說三月初,太模糊了。”
他想了想。
“那我寫三月初五到,給他定一個日子。”
“三月初五來得及嗎?”
“來得及,從今天算還有六天。信寄出去三四天到,他收到信聯係周主管定時間。如果趕不上初五,他回信告訴我改日子。”
“那你在信上加一句,如果初五不行請回信告知改期。”
他把信重新拆開,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他寫下:擬三月初五攜貨到省城,如日期不便請先生回信告知,我好改期。另有內人同行,她看魚的眼力比我好,到時候請先生幫忙引薦。
楚辭看了看最後一句。
“你把我也寫進去了?”
“不寫進去老朝奉不知道你要去,到時多一個人他會多想。”
“你說我看魚眼力比你好,這話他信嗎?”
“他見了就信了。”
楚辭冇再說什麼,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寄信去哪?”
“鎮上汽車站旁邊有個郵筒。”
“你去還是我去?”
“我下午去冷庫灌水的時候順路。”
楚辭點頭,小寶從西屋跑出來。
“爹,你在寫什麼?”
“寫信。”
“給誰寫的?”
“給省城一個做生意的人。”
“賣魚的信?”
“算是吧。”
小寶湊到桌邊看了看信封。
“爹,你的字冇娘寫得好看。”
陳江海瞪了他一眼。
“你的字寫得比我好看嗎?”
“我的字不好看,但我在進步。”
楚辭在旁邊輕笑出聲。
“你回去繼續寫辭字,今天二十遍。”
“又二十遍?”
“你昨天在大柱嬸嬸家寫的那二十遍我看了,最後五個比前麵的好了很多,說明練到十五遍以後才開始出效果。今天再寫二十遍,鞏固。”
小寶歎了口氣,回西屋去了。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爹,你昨天答應給我留一條黃花魚看的。”
“冷庫裡凍著呢,等我下趟去取出來。”
“我要畫一條真的黃花魚,對著真魚畫。”
“行。”
“用金色鉛筆畫。”
“隨你。”
小寶滿意地進了西屋。陳江海把信封寫好地址,貼上郵票。
下午騎車去了石浦鎮。
先到肉聯廠冷庫,把十個空鐵桶重新灌滿水放進去。
製冷機一直開著,冷庫溫度零下十六度。
水桶放進去以後到明天早上就能凍透。
他鎖好冷庫門出來,順路拐到汽車站旁邊的郵筒前麵。
綠色的鐵皮郵筒,上麵寫著中國郵政四個白字。
他把信投了進去。
信封在郵筒裡麵落下去的聲音極輕,但他聽到了。
三四天以後老朝奉會收到這封信,接著他會聯係金陵飯店的周主管,再回信。
再過三四天,算算日子三月初二初三能收到回信。
初五到省城,五百斤頂級黃花魚,碎冰鋪底,麻袋裹著,拖拉機運四個鐘頭。
到了金陵飯店,把筐打開,金燦燦的魚一條條擺在冰上麵。鱗片完整無缺,魚眼透亮。
周主管蹲下來翻一條看看,就像王德發當初蹲在楚辭號艙口旁邊翻黃花魚一樣。
接著他會報一個價,一塊二,或者一塊五,或者更高。
陳江海從郵筒前麵轉身,往供銷社方向走了兩步,停下來。
他險些又忘了一件事。
紅線。
小寶要給花盆旗杆綁紅線。
楚辭前兩天在針線盒底翻出來的那截太短了,隻有兩寸。
小寶說要綁一個能寫字的小布條。
他走進供銷社。
“孫同誌,有紅線賣不?”
“紅線?什麼紅線?”
“綁東西用的,細的。”
“有棉線,紅色的,一團八分錢。”
“來一團。”
孫同誌從貨架上翻出一小團紅色棉線遞給他。
陳江海付了八分錢,把紅線揣進兜裡。
出了供銷社騎車回家。
小寶在院子裡蹲著等他。
“爹,你帶什麼回來了?”
陳江海從兜裡掏出那團紅線。
“紅線。”
小寶的眼睛亮了。
“旗杆有旗了。”
他接過紅線,跑到花盆旁邊,拽出一截,在竹棍子頂端繞了三圈係了個結。
紅線在風裡飄起來。
比上回那兩寸長的長了四五倍,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一條紅線飄著,小小的但很亮。
“爹,好看不好看?”
“好看。”
“比省城的旗好看。”
“省城什麼旗?”
“汽車站頂上那麵紅旗,方方正正的,冇有我的好看。”
楚辭從堂屋門口看著,眉眼間透著溫和。
“彆在外麵蹲著了,進來繼續寫字。”
小寶又低下了頭。
“娘,我寫了十五遍了。”
“還有五遍。”
小寶跑進屋。
陳江海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花盆。
黃土裡插著糖葫蘆竹棍子,盆壁上畫著藍色波浪線,竹棍子頂上紅線飄著。
旗在就行。
小寶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