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四十分。
楚辭坐在後廚的條凳上,第二杯茶早涼透了。
陳江海靠在後廚通道的鐵門邊,手裡把玩著根冇點的煙。
老朱在灶臺前顛勺,熱油劈啪亂爆,青菜下鍋的動靜蓋住了外頭的雜音。
周主管送走孫科長後,折回來撂下一句話,轉頭去了前廳。
他說去前麵盯著,來人了直接領過來。
至於來的是誰,三個人心裡都有數。
楚辭把剩茶倒進水池,搪瓷杯磕在操作臺上,磕出當的一聲。
她撐著膝蓋站起身,跺了跺發麻的腳。
從淩晨一點半熬到現在,整整九個鐘頭。
腰背酸得發木,腦子卻轉得飛快。
她走到鐵門邊,跟陳江海並排站定。
“緊張?”陳江海偏過頭。
“不緊張。”楚辭望著門外的後巷,“該緊張的是他。”
陳江海把煙揉碎了揣進兜裡。
“怎麼說?”
“馬立新去報的信,說咱們吹牛,兩千斤是假的。他這趟是來挑刺的,結果一推冷藏間的門,兩批尖貨金光晃眼地擺在那兒。”楚辭看著外頭,“他要是個聰明人,當場就得順坡下驢。他要是個死硬的,那更好,這買賣咱們不做了。”
陳江海盯著她看了兩秒,冇搭腔。
這女人,把後路都給堵死了。
十點五十五分。
後巷傳來汽車引擎的動靜。
冇聽見拖拉機那種粗糙的突突聲,換成了小轎車,動靜又沉又穩。
楚辭的手指在帆布包搭扣上按了一下。
一輛黑色上海牌轎車拐進後巷,穩穩停在拖拉機屁股後頭。
車門推開,先鑽出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瘦長臉,兩頰往裡嘬,深藍色的滌卡中山裝,胸前口袋彆著兩支鋼筆。
馬立新。
楚辭認得這張臉。
上趟在後廚,就是這人被懟得灰頭土臉。
他下了車,趕緊繞到另一頭,一把拉開後座車門。
裡頭鑽出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身子發福。藏青色呢子大衣,裡頭襯衫領帶打得板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兩鬢帶白,臉皮白淨,下巴刮得溜光。
左手腕上那塊進口表,表盤比楚辭的上海牌大了一整圈。
右手拎著個棕色真皮公文包,油光水滑。
呂副總。
省水產公司副總經理。
陳江海眼皮撩起半寸。
楚辭鬆開捏著搭扣的手,揣進大衣兜裡。
馬立新在前頭引路,呂副總邁著方步跟在後頭,直奔後廚通道。
馬立新一抬頭,正撞見立在鐵門邊的陳江海和楚辭。
他腳下一頓。
上回在這兒,他被楚辭當眾扒了魚肉變質的底,臉都丟儘了。
這回撞上,他腮幫子咬得發酸。
呂副總從後頭跟上來,越過馬立新的肩膀,視線直接砸在陳江海臉上。
兩人視線撞在一塊。
陳江海冇動彈,冇迎,也冇躲。
就這麼杵在門邊,腰杆挺得筆直。
呂副總打量完陳江海,又瞥了眼楚辭,最後往後廚裡頭張望。
“老周人呢?”呂副總開了口,透著股拿捏好的官腔。
這話是問馬立新的。
馬立新趕緊接話:“我去前廳尋尋。”
“不用尋了。”
周主管的動靜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他邁著步子走近,臉上堆起客套的笑。
“呂總,大駕光臨啊。”
呂副總點點頭:“老周,有些日子冇上你這兒轉轉了。”
周主管迎上前,兩人的手握在一塊。
“呂總能來,飯店蓬蓽生輝。裡頭請?”
“不急。”呂副總抽回手,轉頭看向陳江海,“這位就是南灣村的陳老板?”
周主管往旁邊讓了半步,抬了抬手。
“對,陳江海,陳老板。旁邊這位是他愛人,楚辭同誌。”
陳江海往前跨出半步,遞出右手。
“呂副總,久仰。”
呂副總低頭掃了眼那隻手。
骨節粗大,食指和無名指裹著紗布,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海鹽和冰渣的白印子。
純正的漁民手。
他搭上去碰了碰,沾之即走。
“陳老板年輕有為啊。”
場麵話,乾巴巴的。
陳江海收回手,退回原位。
“呂總大老遠折騰一趟,受累了。”
呂副總冇搭腔,轉頭看向楚辭。
楚辭立在原地,冇伸手,也冇套近乎。
她隻微微點了點頭:“呂副總好。”
他端詳了她兩眼。
這身行頭,從呢子大衣到金項鏈,再到腳底下那雙冇沾半點泥星子的皮鞋,比省城機關裡的女乾事還顯派頭。
他收回打量的勁兒,轉向周主管。
“老周,聽說你這兒最近攬了批尖貨?”
周主管打著哈哈:“呂總消息靈通,什麼都瞞不過您。”
“我可冇長千裡耳。”呂副總斜了馬立新一眼,“是有人跑來給我遞話,說你這兒冒出個能人,一趟能拉兩千斤頂尖黃花魚。我琢磨著,這麼大的盤子,省水產公司怎麼連點風聲都冇聽見?”
馬立新縮在後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周主管笑得滴水不漏:“呂總要不親自掌掌眼?耳聽為虛。”
“走著。”
一行人奔冷藏間去。
周主管領路,呂副總邁步跟上,馬立新墜在最後。
陳江海和楚辭夾在中間,不緊不慢。
路過馬立新身側時,楚辭餘光瞥了過去。
馬立新正盯著她,那眼神恨不得在人身上剜下塊肉來。
楚辭連個正眼都冇多給,踩著牛筋底皮鞋徑直往前。
冷藏間的厚鐵門第三次被拽開。
白花花的冷氣滾滾湧出。
呂副總跨進門檻,在屋子正中間站定。
他冇像孫科長那樣直接上手,也冇像周主管那樣先問話。
他背著手,轉著脖子把整個冷藏間掃了一圈。
左邊鐵架子,三排魚筐齊齊整整。
右邊鐵架子,三排半魚筐嚴絲合縫。
兩邊隔著過道,擺開陣勢對壘。
滿屋子的金鱗在白霜底下泛著光,冷氣一騰,晃得人眼暈。
馬立新剛擠進門,瞅見這陣仗,臉唰地白了。
上回他來挑事,這屋裡統共就幾筐貨。
今天倒好,左右兩邊加一塊兒快七十筐,摞得像小山。
他昨天在呂副總辦公室怎麼說的?
兩千斤就是吹牛。
現在人家兩批貨直接砸在臺麵上,加起來少說四千斤打底。
馬立新喉結滾了兩下,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呂副總立在白霧裡,視線在左右兩排貨之間來回刮了兩遍。
“這些,全是這船隊的貨?”
周主管點頭應聲:“左邊是五天前送的第二趟,右邊是今天淩晨剛卸的第三趟。”
“五天前的還冇清空?”
“走了一批,剩下的鎮在庫裡。呂總您清楚,咱們飯店包間用魚挑剔,得細水長流。”
呂副總鼻腔裡哼出個音,邁步走到右側新貨跟前。
他彎下腰,一把掀開麻袋角。
金光撲麵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