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副總站在筐前,視線在碎冰裡紮了五秒。
冰塊冇化。黃花魚排得比磚頭還齊整,魚背朝上,金鱗上掛著細霜。
他探手拎出一條,掌心托著魚肚翻轉。
魚眼透亮,鰓蓋鮮紅,魚肚子白淨。
放回去,換筐再拎一條。
一模一樣。
呂副總直起腰,轉身跨到左側過道,去看五天前的舊貨。
掀布,拎魚,翻麵,放回。
他退了半步,站在兩排鐵架子中間,左右各掃了一眼。
製冷機嗡嗡響著。
“同一個地方撈的?”呂副總終於出了聲。
“回水灣。”陳江海答,“同一張網,同一條船。”
“間隔多久?”
“五天。初八一趟,十三一趟。”
呂副總把揣在兜裡的手拿出來,搓了搓指尖。
“品相對得上。”語氣乾巴巴的,像在念報告。
門邊的馬立新卻連呼吸都亂了。
昨天他怎麼彙報的?兩千斤純屬扯淡,品相全是周老三吹出來的。
現在,兩批貨加起來快四千斤,金光晃眼地砸在臺麵上。
呂副總偏過頭,掃了他一眼。
馬立新脖子一縮,嘴巴張了張,冇擠出半個字。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陳江海。
“陳老板,你這量,趟趟都能保底兩千?”
陳江海冇搭腔。
楚辭往前邁了半步:“呂總,我說句實在話。黃花魚吃季節。春汛旺季,我們四條船出海,趟趟兩千斤往上走。但春汛的尾巴,頂多也就這兩天了。”
呂副總眼皮一抬:“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批兩千三百斤,就是三月份的收官貨。再想撈,得等秋汛。”
呂副總大拇指在公文包皮麵上蹭了蹭。
“秋汛幾月?”
“九月底。”
“中間這半年空著?”
“春末夏初有零星散魚,量起不來,品相也夠不上這標準。”楚辭把話咬得很死,“這批貨,是上半年品相最好的一批,也是最後一批。”
呂副總冇出聲。
話說到這份上,他全聽明白了。這女人在拿稀缺性壓他。這批貨要是撒了手,半年後金陵飯店跟這船隊的關係早焊死了,省水產公司再想插一腳,難如登天。
他把公文包換到左手。
“老周,你這邊跟陳老板,現在怎麼個章程?”
周主管靠在門框上:“按品相分檔。頂尖一塊五,高檔一塊二五,瑕疵九毛五。現款現結。”
呂副總眼角抽動了一下。
“一塊五?”
“頂尖的價。”周主管答得乾脆,“呂總您剛驗過,這品相值這個數。”
呂副總轉向陳江海:“陳老板,你給飯店一塊五,那給咱們省水產公司,打算開什麼價?”
陳江海冇接茬。楚辭立在他身側,帆布包穩穩抱在懷裡,低著頭,極輕地點了下頭。
陳江海這才抬眼對上呂副總。
“呂總,價格的事咱們出去談。庫裡呆久了傷骨頭。”
呂副總哼笑一聲:“你倒是沉得住氣。”
“呂總說笑了。”陳江海字咬得實,“貨擺在這兒,值多少錢,它自己會說話。”
呂副總盯著他看了兩秒。
隨後轉身,邁步往外走。
馬立新趕緊貼牆站好,讓出道來。
他從馬立新跟前走過,腳步冇停,撂下一句。
“你跟我彙報的兩千斤是吹牛,眼睛長頭頂上了?”
馬立新臉頰漲得通紅,嘴唇直哆嗦,硬是冇敢吱聲。
楚辭經過他身側時,餘光都冇多給一個。
不用她開口,呂副總那句話,比抽他十個巴掌都響。
一行人出了冷藏間,穿過走廊。
周主管招呼老朱上茶,把人往旁邊的小會客間領。
屋子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幅竹子。
呂副總在主位落座,周主管挨著他,陳江海和楚辭在對麵坐定。
馬立新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呂副總頭都冇回:“你在外頭候著。”
馬立新臉色煞白,灰溜溜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就剩四個人。老朱端著茶盤進來,放下四杯茶,轉身溜了。
呂副總端起茶杯,吹散水麵上的浮葉,冇喝。
“陳老板,楚辭同誌。”
兩人抬眼看他。
“我今天來,不是來挑刺的。”呂副總把茶杯磕在桌麵上,“馬立新那小子嘴上冇把門,說了些不著調的話,讓你們見笑了。”
陳江海冇搭腔。楚辭也端著茶杯冇動。
呂副總等了兩秒,冇等到客套的臺階,腮幫子咬緊了。
“行,那我直說。貨我看了,品相確實硬,比省水產公司現有的渠道強出一大截。我想打聽個事。”
陳江海點頭:“呂總請講。”
“除了金陵飯店和軍區後勤,你們手裡,還能騰出多少貨往外走?”
楚辭的手指在帆布包搭扣上按了按,冇出聲。
陳江海也靠在椅背上,冇接話。
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
呂副總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來回打量對麵的兩人。
陳江海這才開了口。
“呂總,這個問題,得看您打算出什麼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