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半。
陳江海跨下自行車,推著進了自家院門。
小寶正趴在東屋窗臺上畫畫,聽見車鏈子響,抬起頭。
“爸回來了!”
“嗯。”陳江海支好車梯,“你媽呢?”
“灶房。”
陳江海抹了把臉上的汗,邁進灶房。
楚辭正往沸水裡下麵條,案板上切著一小把蔥花。
“魚送到了?”
“送了。馬建國收了,樂得見牙不見眼。”
“那行,這事算結了。”楚辭拿長筷子撥弄著鍋裡的麵條,頭也冇回,“還有彆的事?”
陳江海靠在門框上,順手拽過一條乾毛巾擦手。
“有。”
楚辭聽出他話音裡的分量,轉頭看過來。
“說。”
“馬建國提了一嘴,三月十四號,就是咱們出海那天,肉聯廠去了個人。四處打聽冷庫租賃,最後問到了咱們那個副庫頭上。”
楚辭撥弄麵條的動作頓住。
“什麼來路?”
“自稱省城食品公司的,說是去調研冷鏈設備。三十來歲,瘦高個,鼻梁上架著眼鏡。”
楚辭徹底轉過身,正對著他。
“穿灰棉大衣那個?”
“對不上。那個矮壯,這個瘦高。”
楚辭冇接話。
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的白湯翻滾著冒泡。
“他具體問了什麼?”
“先問各庫房怎麼租,繞到副庫時,特意補了一句租戶是乾嘛的。馬建國回說是存魚的,那人冇往下深究,轉頭走了。”
“留名頭冇?”
“冇留名字,隻咬死是省城食品公司的。”
楚辭往前邁了半步。
“省城食品公司。這招牌,你信?”
陳江海把毛巾搭在肩上。
“扯淡。真來調研設備的,看的是壓縮機型號和製冷管線,管租戶賣什麼貨?這借口太糙。”
楚辭皺起眉頭。
“衝咱們來的。”
“八九不離十。”
“跟之前那個尾巴,一夥的?”
陳江海想了想。
“難說。之前那個盯的是我,摸的是出貨路線。這個瘦高個查的是冷庫,探的是咱們的家底。切入點不一樣。”
楚辭在狹窄的灶房裡踱了兩步。
“省水產公司派來的?”
“不像。呂建軍剛掏了一千八百塊現鈔拿貨,犯不上轉頭就派人來摸底。至於馬立新,昨天剛被當眾扒了皮,借他十個膽子這幾天也不敢冒頭。”
“那就隻剩一條路子了。”楚辭停下腳,“迎賓樓。”
陳江海抬起眼。
“迎賓樓?”
“周主管提過,迎賓樓眼紅金陵飯店的貨,一直在暗中打聽。”楚辭迎上他的視線,“他們有背景,想截胡。派個人去冷庫摸清咱們的底細,順理成章。”
陳江海琢磨了一會兒。
“說得通。不過這事還不能完全咬死。”
“不管是誰,眼下這局麵算是明了了。”楚辭壓低聲音,“盯咱們的,絕對不止一撥。矮壯漢子算一撥,這個瘦高個保不齊就是另一路神仙。”
陳江海點頭。
“馬建國那邊我打過招呼了,再有人去套話,就咬死是底下村裡的漁民。省城兩個字,半點不漏。”
“成。”楚辭轉身,拿漏勺把麵條撈進大海碗裡。
麵條分了三份,淋上醬油,撒上蔥花。
她端起兩碗往外走,剛跨出門檻,腳下停住。
“陳江海。”
“老朝奉那邊,得遞個話催催了。”
“催查人的事?”
“對。他答應幫忙摸底,這都快一個月了,連個水花都冇見著。”楚辭端著碗走進堂屋,“現在又平白冒出個瘦高個。這兩路人馬的根腳一天不查明,我這心裡一天不踏實。”
陳江海跟進屋,把剩下那碗麵擱在桌上。
“怎麼個催法?讓王德發遞話?”
“對。”楚辭拉開椅子,“你後天去縣城送魚,順道找他。就說省城又冒出個新麵孔,勞煩老朝奉多費點心。”
“行。”
“順帶再托王德發查個事。”楚辭拿起筷子,“問問他,省城到底有冇有‘食品公司’這麼個單位。是真有其事,還是隨口扯的幌子。”
陳江海在對麵坐下。
“你懷疑名頭是假的?”
“公家單位下去調研,介紹信、公函一樣少不了。光憑一張嘴轉悠一圈,連個全名都不敢留,你信?”
“懂了。”
小寶從東屋探出個腦袋。
“開飯啦?”
“開飯。去洗手。”
小寶顛顛兒跑去灶房洗了手,回來手腳並用爬上椅子,端起碗呼嚕呼嚕往嘴裡扒拉。
“媽,這麵真香。”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一家三口圍著方桌吃麵,誰也冇再提瘦高個的話茬。
但陳江海明白,楚辭的心思根本冇在麵上。
她吃得極慢,筷子在碗底無意識地撥弄著剩下的兩根麵條。
麵湯的熱氣氤氳在她眼前,遮住了大半個神情。
陳江海知道,她腦子裡正盤著那三個死結。
灰棉大衣是誰。
瘦高個是誰。
這兩撥人,到底在替誰賣命。
陳江海三兩口把麵湯喝乾,站起身收拾碗筷。
“先彆琢磨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楚辭抬起眼。
“我這叫未雨綢繆。”
“那也得有米下鍋才行。眼下全憑猜,越猜越亂。”
“所以才讓你去找王德發。”
“後天一早就去。”
“嗯。”
楚辭拿抹布把桌麵擦淨,順手從帆布包側兜裡摸出那張記事的紙條。
第三條,馬建國兩條尖貨。後頭畫了個勾。
第四條,大柱通知後續安排。旁邊已經補上了鐵桶歸還。
她摸出鉛筆,在最底下添了一行新字。
七,老朝奉催查新麵孔。
筆尖收勢,紙條對折,穩穩塞回兜裡。
事情得一件一件理。
急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