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管帶陳江海去了前臺辦公室。
黑色電話機擱在桌上,聽筒歪在一旁,線繩繞了半圈。
陳江海拿起聽筒。
“王經理,我是陳江海。”
電話那頭傳來王德發的聲音,帶著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
“江海,合同簽了冇?”
“簽了。”
“錢結了冇?”
“結了。”
王德發在那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好好,簽了就好。”
陳江海偏頭看了楚辭一眼。
“你這麼急,出什麼事了?”
王德發捂著話筒,聲音發悶。
“剛才縣裡有人來飯店打聽你。”
陳江海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塑料聽筒。
“誰?”
“縣商業局辦公室的人,說是省商業廳接待處下周可能來臨海調研,讓我幫忙聯係南灣村那邊的優質海產供貨戶。”
楚辭站在旁邊,手指在帆布包帶上繞了一圈又放開。
陳江海對著電話問。
“點名找我?”
“冇點名。”王德發喘了口氣,“但話裡話外就是你。他說聽說紅星飯店年前收過一批頂級黃花魚,想了解供貨渠道。”
陳江海追問。
“你怎麼回的?”
“我說飯店供貨戶多,得查賬。”王德發語速發緊,“把人先擋回去了。”
陳江海下頜骨咬出一道硬朗的線條。
“他留話冇?”
“留了。說下周二前後,省裡可能有人到縣裡,讓我提前準備。”王德發停頓片刻,“江海,這事八成就是迎賓樓那條線動了。”
陳江海冇提老朝奉剛給的名字。
“我知道。”
王德發在那頭急了。
“你知道?”
“剛知道。”
電話那頭靜了半口氣。
“老朝奉找你了?”
“嗯。”
“那你心裡有數。”王德發語速加快,“你聽我說,縣商業局這邊我還能擋一擋。但要是省商業廳的人直接到鎮上或者村裡,我擋不住。”
陳江海轉頭看向楚辭。
楚辭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兩下。
他心領神會。
“王經理,彆擋太死。”
電話那頭卡了殼。
“什麼意思?”
“他們再問,你就說南灣村確實有船隊,貨好,但具體生意要找我本人談。”陳江海大巴掌撐在桌麵,“價格,數量,交貨,全由我說了算。”
王德發壓住話頭。
“你要讓他們找上門?”
陳江海目光穿過前臺的玻璃窗,落在外頭的大街上。
“他們已經摸了這麼久,再躲冇意思。讓他們來談。但你彆提軍區合同。一個字彆提。”
王德發應聲。
“明白,軍區這條線爛在肚子裡。”
楚辭手探進帆布包外兜,摸出那截短鉛筆,在空白賬紙上刷刷寫下四個字,指肚壓著紙片推到電話機旁。
一塊八五。
陳江海看著那四個字,對著聽筒開口。
“還有,王經理。”
“你說。”
“要是他們問紅星飯店當初收我的價,你彆說具體數。就說頂格價,現款。”
王德發笑了一聲。
“這個我會。他們要是想壓你呢?”
陳江海看了楚辭一眼。
“那就讓他們先備錢。”
電話那頭王德發也跟著笑了。
“成,我就這麼回。江海,你今天簽了軍區合同,底氣就不一樣了。”
陳江海脊背挺直。
“底氣不是合同給的,是貨給的。”
王德發沉默兩秒。
“這話硬。你路上小心,回村後讓大柱盯著點碼頭。”
陳江海皺起眉頭。
“他們可能去碼頭?”
“說不準。”王德發歎了口氣,“縣商業局那人問得細,問你有幾條船,平時靠哪個碼頭,冷庫在不在石浦鎮。”
陳江海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又鬆開。
“我知道了。還有,老周在不在旁邊?”
陳江海看向周主管。
“在。”
“你讓老周也聽一句。”
他把聽筒遞給周主管。
周主管伸手接過。
“王經理。”
王德發在那頭交代了幾句。
周主管麵皮繃緊。
“我懂。金陵飯店這邊不會漏。誰來問,都按有人冒名打聽貨源處理。對,合同留底我鎖起來。”
周主管掛斷電話把聽筒放回座機。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楚辭率先開口。
“他們動得比我想的快。”
陳江海接話。
“軍區合同剛簽,他們還不知道。所以這是按原來的殘缺信息來的。”
周主管轉頭詢問。
“你們怎麼打算?”
陳江海看向楚辭。
楚辭冇替他答話。
他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回村。先把公章送回陳富貴。再讓大柱今晚加巡碼頭。王德發那邊不堵人,讓他們來找我。”
周主管追問。
“價呢?”
陳江海看著他。
“一塊八五。”
周主管剛端起茶缸準備喝水,手腕一抖,水麵晃出幾圈波紋。
“比軍區還高。”
陳江海大馬金刀地靠著桌沿。
“他們要的是臉麵和接待。臉麵貨,就該是臉麵價。”
楚辭眼睫微垂,算是認了這筆賬。
“這句能用。”
周主管乾笑兩聲又很快收住。
“那我這邊?”
“守住你的廚房。”陳江海交代,“有人問,就說金陵飯店跟南灣村合作正常,彆的你不清楚。”
周主管連連點頭。
“懂。”
楚辭看向他補充。
“軍區合同的事,今天除了在場幾個人,彆再往外擴。”
“我明白。”
門外老朱拎著點心和熱水壺走過來。
“東西包好了。”
陳江海伸手接過點心。
“多謝。”
楚辭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
“走。”
小張已經把拖拉機挪到後門口,車頭朝著出城方向。
陳江海扶楚辭上車,又把帆布包妥帖擱在她懷裡。
周主管站在後門臺階上揮手。
“陳老板,楚同誌,路上慢點。”
陳江海回頭。
“周主管,金陵飯店這份情,我記著。”
周主管擺手。
“彆說這個,秋汛多給我留好魚。”
陳江海笑了。
“看你價錢。”
周主管一拍大腿。
“你現在真是半點虧不吃。”
拖拉機搖把轉動,黑煙從排氣管噴出來。
楚辭抱著帆布包低聲問。
“回去路上怎麼安排?”
陳江海坐在她身側,望著省城街麵在柴油機的轟鳴中飛速倒退。
“先回石浦鎮取自行車。到村後,你帶小寶回家。我找大柱,鐵牛,老憨。”
楚辭問。
“隻巡碼頭?”
陳江海搖頭。
“碼頭,冷庫,村口老柳樹,全排上。迎賓樓要來,就讓他們看見南灣村不是冇人。”
楚辭看著他。
“彆動手。”
“他們不伸手,我不動。”
“他們要伸呢?”
陳江海把視線投向前頭寬闊的國道,風聲灌進後鬥。
“那就讓他們知道,魚價為什麼是一塊八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