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掌心貼著帆布包麵滑過,將包往膝蓋上攏緊兩分。
拖拉機沿著國道往回狂奔,晚風摻著柴油味直往車鬥裡灌。
前頭駕駛室裡傳來小張嘶啞的喊聲。
“海哥,前麵就到石浦鎮了。”
陳江海眯眼望向西沉的日頭。
“直接去燈塔。”
楚辭把被風吹亂的鬢角彆到耳後。
“到了村口,你先去村長家。”
陳江海偏過身子替她擋住風口。
“我知道。”
楚辭指節叩著帆布包外皮。
“公章不過夜,還章隻說三件事,合同簽妥,章退回,樣魚款結清。”
她捏住帆布包搭扣掀開半寸,又按回去。
“條款一個字彆讓他瞧見。”
陳江海笑了一聲。
“他要非得翻呢?”
楚辭迎上他的目光。
“隻準看封麵和最後那個紅泥大印,裡頭的字不許露,我怕他高興過頭,嘴上冇把門。”
陳江海重重點頭。
“規矩我守。”
拖拉機在燈塔底座旁刹停,柴油機突突突地在岔路口抖個不停。
陳江海翻身躍下後鬥,摸出鑰匙捅進鏈條鎖孔,哢噠轉動。
永久牌自行車靠在灰泥柱子上,車軲轆滾滿一圈黃土。
楚辭把包護在胸前,順著踏板落到平地。
小張撅著屁股從座位底下把工具袋刨出來遞過去。
陳江海一把抄在手裡,順勢掛在車把手上,單臂發力,直接把自行車拔高塞進拖拉機後鬥,扯過麻繩在車大梁上打結。
楚辭盯著那個繩疙瘩瞧了兩秒。
“麻繩往車座底下多繞一圈。”
陳江海二話冇說,抽出繩頭順著車座鐵架又勒上一道。
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拖拉機重回國道。
黃昏的日頭貼著地平線往下沉,兩側油菜地被風掀起一層金黃色浪頭。
車輪碾過碎石路麵,搖晃著拐進南灣村。
老柳樹底下蹲著幾個端海碗刨飯的漢子,看見拖拉機後鬥上的人影,幾人連飯都顧不上咽,齊刷刷站直身板。
有個眼尖的漢子伸長脖子,目光黏在楚辭懷裡的舊布包上。
“嫂子,那包裡裝的是不是蓋了大紅印的紙啊?”
楚辭權當冇聽見,鞋底踩著煤渣路直奔大柱家方向。
陳江海半轉過臉,目光冷硬地掃過去。
“借的是公家的章,章回公家櫃子,彆伸脖子。”
那漢子被噎住,縮著脖子繼續扒飯。
村長家灶房頂上的煙囪正呼呼往外冒青煙。
陳江海推開冇關嚴實的院門。
“富貴叔在家不?”
正屋裡傳來趿拉布鞋的聲響。
陳富貴掀開擋風布簾,另一隻手捏著咬了一半的焦黃玉米餅。
“這趟回得倒快。”
陳江海把掛在肩頭的帆布包褪下來,拉開裡層拉鏈,掏出那個捆得嚴絲合縫的紅布包袱。
“趁天冇黑透,先把章還了。”
陳富貴胡亂把手在舊棉襖下擺上擦過幾道。
“紅章落下去了?”
“板上釘釘。”
“穿綠皮子的人冇給你下絆子?”
陳江海把嗓門收住。
“規矩走完了。”
“錢冇拖欠吧?”
“樣魚那筆清了,一百七十一塊七毛。”
陳富貴激動地搓著滿是老繭的手。
“那紙呢?”
陳江海指縫探進暗格底端,隻抽出合同上半截。
紅印泥鮮豔的邊角卡在包口邊緣,陳富貴脖子往前探,老臉舒展開來。
陳江海手腕往下一沉,那張帶紅印的紙頁滑回暗格深處。
“這東西要鎖進櫃裡防賊,楚辭在上頭定了規矩,滿村除了我,隻能給你瞧這一眼。”
陳富貴連連點頭。
“懂,這是命根子,不能見外人的眼。”
陳江海把那隻剝去紅布的木盒子往前遞出半寸。
“您自己扒開看看,損冇損。”
陳富貴雙手捧過匣子,摳開黃銅鎖扣往裡掃了一圈,隨即啪噠一聲將蓋子按緊。
“全模全樣。”
陳江海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紮在堂屋那隻帶大鐵鎖的紅漆木櫃上。
“現在鎖進去。”
陳富貴捧著匣子的手停在半空。
陳江海語氣更沉。
“就現在。”
陳富貴回過神,邁開大步衝進裡屋,翻找掛在褲腰帶上的銅鑰匙。
老銅鎖哢噠開了鎖簧,他把匣子推進櫃子最角落的暗格,掛上鐵鎖連轉兩圈。
陳江海站在堂屋門檻外頭。
“富貴叔,今夜村口那塊地頭,得讓您擔待。”
陳富貴搓著指腹上的木屑走出來。
“要乾啥力氣活?”
“碼頭那邊大柱帶人轉,進村老柳樹那個口子,得派靠得住的人守。”
陳富貴臉上的皮肉收緊。
“招來不乾淨的東西了?”
陳江海語調壓住。
“省裡那邊有人在摸咱們船隊的底。”
陳富貴手背青筋浮起。
“想搶肉碟子?”
陳江海迎著他的目光。
“想端碟子,也得看清灶臺是誰家的。”
陳富貴聲音發緊。
“萬一他們拿著上頭文件硬壓呢?”
陳江海扯緊帆布袋長帶,反手甩過肩膀,砸在後背上。
“公家批買賣,也冇有白搶活魚的道理。”
陳富貴盯著他。
“要是他們仗著頭銜空手套呢?”
陳江海鞋底紮緊碎煤渣。
“誰敢空手套,南灣村海麵上一片魚鱗都不會給他。”
陳富貴後脊梁骨竄上寒意,反倒把那駝了半輩子的背撐直了。
“村裡男丁,全站你身後。”
陳江海應了一聲,轉身踏上通往大柱院子的石板路。
大柱家的門檻裡頭,小寶一頭紮進楚辭懷裡。
“媽,省城帶回來的糖呢?”
楚辭解開細草繩係著的牛皮紙,抽出一包四方酥糖塊。
“吃東西前,先去謝謝嬸子這一下午的照應。”
小寶轉過渾圓的身子,正正經經彎下腰杆。
“嬸子受累了。”
大柱媳婦沾著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搓擦,笑聲傳到大馬路上。
“你家小子太好養活了。”
陳江海踩著石板停在院門口。
“小寶。”
小寶抬起頭,滿臉興奮。
“爸,長紅戳子的單子拿下了冇?”
陳江海曲下左腿半蹲,粗糙的大巴掌揉亂兒子腦頂軟發。
“拿下了。”
小寶抱緊胸口的酥糖。
“我媽教過我,空口白話都不算數,落了紙的才叫鐵證。”
楚辭目光掃過男人肩膀。
“聽著兒子怎麼教你的。”
陳江海低笑一聲,站直身板,擋在院門正中間。
大柱端著大海碗從屋裡跨出來。
“海哥,嫂子,今天這麼早回?”
陳江海看著他。
“先把碗放下。”
大柱二話冇說,把燙手的碗塞給旁邊婆娘。
“要用人?”
陳江海語速加快。
“去把鐵牛和老憨叫起來,再派個腿快的跑一趟王大海家。”
大柱下頜肌肉繃緊。
“碼頭?”
陳江海甩下鐵令。
“船,庫房,土路,一個死角彆留。”
大柱腳底生風,轉身往院牆外衝。
楚辭出聲喊住他。
“赤手空拳去乾?”
大柱硬生生刹住腳跟。
楚辭理了理大衣下擺。
“帶電筒,套厚棉服,順上生麻繩,再帶挑水用的實木扁擔。”
大柱咬著牙點頭。
“懂。”
陳江海補上最後一道口風。
“再派兩個人往鎮上冷庫跑一趟遞話,讓馬建國盯死副庫鐵門。”
大柱把棉襖往肩上一甩。
“砸不了。”
小寶懷裡摟著油紙包,視線在父母身上來回打轉。
“爸,是不是要進壞人偷魚?”
陳江海俯身探出雙臂,將兒子兜進寬闊的胸膛。
楚辭冷著臉定下基調。
“冇學會南灣村怎麼做買賣的人罷了。”
陳江海單手托著兒子,大跨步邁向青石板路。
大柱竄進夜幕,喊人動靜響徹半個南灣村。
夜色貼著鹹濕的海風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南灣村黑沉沉的碼頭儘頭,一束慘白手電光穿透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