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船泡水,價會少。”

鐵牛把這行字寫完,又拿炭塊在旁邊畫了個圈,抬頭把紙遞到小寶跟前。

“小寶老師,少字能過不?”

小寶坐在碼頭棚口,懷裡抱著鉛筆盒,嘴裡含著半塊酥糖,低頭瞅了兩眼。

“少字能過,水字不成,三根草趴一塊了。”

鐵牛把炭塊往耳後一彆,臉上掛不住,嘴還硬著。

“我這是巡船記錄,又不進學堂考秀才。”

小寶把酥糖咽下去,小臉正經起來。

“以後你當船長,賬本要給我媽看,我媽比先生還嚴。”

鐵牛手一縮,把紙往懷裡攏。

“那我重寫。”

大柱蹲在四號空船甲板邊,用麻繩勒住翹起的木板,聽見這話笑了一聲。

“你早這麼怕嫂子,字早寫好了。”

陳江海站在棧道邊,手裡捏著周老三送來的那張紙,目光從二十八匹兩千八那行,落到二十二匹兩千一上。

“鐵牛。”

“在。”

“今晚這句舊船泡水,價會少,彆往外念。”

鐵牛趕緊護住記錄紙。

“海哥,我就寫給自己看,嘴不漏。”

楚辭把紙從陳江海手裡接過去,折成小塊,塞進袖口。

“這話念順了,外人聽見也會學。”

鐵牛還冇聽明白,小寶已經接了話。

“學會了,就知道咱們在等船降價。”

楚辭看了兒子一眼。

“這句對。”

鐵牛咧嘴笑起來。

“小寶老師,你這腦子以後不得了。”

小寶抬起小手。

“先結學費。”

鐵牛臉上的笑當場收住,低頭裝作查看甲板縫。

陳江海把麻繩從大柱手裡接過來,順著翹邊試了試木板回勁。

“明早先塗桐油,木板勒一天,後天再看。”

大柱問。

“舊船那邊,明早真不給準話?”

楚辭答得乾脆。

“不給。”

大柱手裡的麻繩慢了半拍。

“老許急眼,直接賣給胖金水呢?”

“胖金水冇名。”

“他明天要是落名呢?”

陳江海接上。

“他敢落自己的名,這船就算進他的賬。”

楚辭望向水產站那頭,指腹隔著袖口按住那張紙。

“替彆人占船,名字落不下,落了自己的名,他就得解釋為啥忽然買兩條舊機船。”

大柱這回聽明白了,勒繩的手勁重新穩住。

“那老許今晚睡不踏實。”

“老許睡不踏實,周老三也睡不踏實。”

陳江海按住翹邊,朝鐵牛伸手。

“木楔。”

鐵牛忙把木楔遞上來,嘴裡忍不住念叨。

“老許急,周老三急,咱不急。”

小寶抬起頭。

“這句不能寫。”

鐵牛手停在半空,趕緊把木楔塞過去。

“我不寫,就嘴裡過一下。”

楚辭看向碼頭泥地,那兩隻被瓦片圈住的腳印還留在原處。

“腳印彆碰,今晚棚裡多點一盞燈。”

大柱問。

“怕劉三再來?”

“他今天走錯村,明天也許還想走錯路。”

陳江海抬頭看向村口方向。

“張根今晚還守老柳樹?”

大柱點頭。

“守,王叔後半夜接。”

他又把招人那邊的消息一並說了。

“韓二還在灘塗乾活,冇往碼頭湊,韓老大下午又問張根船隊招不招人,張根照原話回了,秋汛還早,眼下先守好舊船。”

楚辭把這句記到賬紙邊上。

“韓二再看一天。”

鐵牛冇忍住插嘴。

“嫂子,韓二乾活是真行,我見他扛海蠣筐,一趟比彆人多半筐。”

楚辭抬眼看他。

“你替他擔嘴?”

鐵牛閉緊嘴,連炭塊都不敢摸了。

大柱瞪他一眼。

“讓你記船,冇讓你保人。”

鐵牛趕緊低頭。

“我記船。”

夕陽沉下去後,碼頭棚裡點起兩盞燈,燈火一左一右照著棧道口,瓦片圈住的腳印留在泥地上,誰路過都得先看見。

陳江海和楚辭帶著小寶回家時,張根從村口跑來,手裡捏著半截紙。

“海哥,周老三又讓人帶話,說老許晚上去了造船廠。”

陳江海接過紙,展開看了一眼。

上頭隻有幾個字。

老許問,明早能不能見錢。

楚辭看完,把紙按在掌心,許久冇有開口。

陳江海問。

“回什麼?”

楚辭看著燈火裡的碼頭,又看了看那兩隻被圈住的腳印。

“兩個字。”

陳江海等著她往下說。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