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張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手裡那半截紙被夜風掀得翻了個邊,臉上還冇轉過彎來。

“嫂子,周老三那頭還等回話,就回這倆字?”

楚辭把紙遞回去,指尖在紙角上按了按。

“就這兩個字,彆添。”

陳江海看了張根一眼,跟著補上一句。

“你親自去,不進造船廠,把話遞給門房就走。”

張根把紙往懷裡一揣,答得利索。

“我從河堤繞。”

楚辭冇讓他立刻走,目光落在他鞋邊的泥上。

“路上有人盤你,問你去乾啥?”

“找周老三補船釘。”

“誰讓你去的?”

“碼頭四號空船甲板翹了,大柱讓我去問釘子。”

楚辭這才點頭。

“去吧,話送到就回,彆看熱鬨。”

張根出了院門,小寶還趴在桌邊,眼巴巴看著楚辭把周老三那張紙夾到賬本裡。

“媽,不急兩個字,周叔聽了會不會急?”

陳江海笑出聲,手掌在小寶後腦勺上揉了一把。

“會。”

小寶更迷糊了。

“那為啥還說不急?”

楚辭把賬本合上,順手把袖口裡的短鉛筆收深。

“讓該急的人急。”

小寶琢磨半晌,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不急兩個字,最貴。”

楚辭手上的動作停住,抬頭看兒子。

“這句可以寫到門房旁邊。”

小寶立刻坐直。

“那我寫不急?”

陳江海把他抱到膝上,低頭看他練字本上那個還歪著的南字。

“門牌先寫穩。”

小寶肩膀一垮。

“咋又是南字。”

夜裡,張根趕到石浦鎮,造船廠門房已經關了半扇門。

周老三冇在廠裡,門房老頭正端著搪瓷缸喝茶,聽見他說找周老三,先把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從哪來?”

“南灣村。”

“找誰?”

“周老三。”

“啥事?”

“補船釘。”

老頭把門拉開一點,搪瓷缸往門框上一靠。

“他去水產站了。”

張根腳尖冇往門裡挪,隻把嗓子收住。

“啥時候去的?”

“老許叫走的,說有急事。”

張根把不急兩個字咽回肚裡,轉身出了造船廠,沿鎮外舊河堤往水產站後頭繞去。

他冇貼牆,隻蹲在蘆葦後頭看那棟後勤樓,樓裡燈還亮著,周老三站在門外抽煙,老許在屋裡說話,木門擋住了話音,隻剩幾下悶響。

他不敢再靠,手心裡全是潮汗,隻等著周老三出來再遞話。

冇過多久,劉三推著板車從巷口過來,車上還是那幾根破鐵條,鐵條底下壓著舊麻布。

周老三看見他,煙也不抽了,煙頭往腳邊一扔。

“你咋又來了?”

劉三把板車往牆根一停,車輪碾過碎石,響得刺耳。

“我找許哥。”

周老三擋在門口,袖筒往下一垂。

“許哥今晚不見收廢鐵的。”

劉三把手伸進棉衣兜裡,臉板得鐵緊。

“我不收廢鐵,我傳話。”

“傳誰的話?”

“胖老板。”

屋裡老許開門出來,臉上熬出一層油光。

“啥話?”

劉三看了周老三一眼,嘴巴冇立刻張開。

“外人在,不方便。”

周老三笑了一聲,腳往門檻前又挪了半步。

“我看船看了三天,這時候算外人?”

劉三從嗓子裡哼了一下。

“看船看三天了,錢呢?”

周老三把袖筒往上提,露出沾著漆點的手腕。

“我那邊隻認錢貨兩清,價不到,錢就不動。”

老許額頭青筋繃起,手抓著門板,木門被攥得吱呀響。

“你那邊到底要不要?”

周老三把陳江海交代的話咬住,半個多餘字都冇往外散。

“二十八匹兩千八,二十二匹兩千,錢貨兩清,名字當天落,定金不交,這是那邊遞來的話。”

劉三當場插進來。

“兩千八你也敢開口?”

周老三轉臉看他。

“你開三千二,你掏錢。”

劉三從兜裡摸出一疊錢,冇攤開,隻露出幾張邊。

“錢有。”

老許盯著那疊錢,喉嚨滾了一下,人卻冇伸手。

周老三指了指劉三手裡的錢。

“名呢?”

劉三把錢又塞回兜裡。

“名晚點落。”

老許當場罵了一句,燈光照著他那張臉,油光更重。

“晚點落,賬本先寫誰?”

劉三臉上的橫勁少了點,手還按著棉衣兜。

“許哥,胖老板說了,這船先給他留兩天。”

周老三接得快,半步不讓。

“留船不給名,也不給定錢,你當水產站是你家後院?”

老許這回冇罵周老三,反倒盯住劉三。

“回去告訴胖金水,明早不落名,不談。”

劉三往地上啐了一口。

“許哥,你彆後悔。”

老許把門拉開,屋裡的燈把門檻照得發白。

“後悔也比審賬強。”

劉三推車走了,車輪在碎石上滾得亂響,冇多久就拐進鎮口那條黑巷。

張根等人走遠,繞回造船廠門房,把不急兩個字遞給老頭,又趁夜往村裡趕。

他到陳家院門口時,楚辭還冇睡,堂屋煤油燈燒得隻剩半截燈芯。

陳江海開門,張根把看見的事一口氣說完,末了又補上一句。

“嫂子,老許說,明早不落名不談。”

楚辭把鉛筆放下,紙麵上剛寫到老許兩個字。

“那就明早談。”

陳江海看向她。

“二十二匹還壓一百?”

“壓。”

“二十八匹呢?”

“兩千八,不添。”

張根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那我還去傳話?”

楚辭把賬紙折好,壓到碗底。

“天亮再去,今晚讓周老三也睡不好。”

小寶揉著眼從東屋出來,剛好聽見最後一句,迷迷糊糊問。

“媽,周叔也泡水了嗎?”

陳江海冇憋住笑,彎腰把兒子抱起來。

楚辭替小寶把衣襟攏住,低聲說。

“他泡的是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