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印?”
陳江海拉開院門,鐵牛就杵在門外,手裡攥著巡船記錄,紙邊沾了濕泥,額角汗珠順著臉往下滾,顯然是一路從碼頭跑回來的。
“海哥,不是咱們板車的印,窄一截,瞧著是手推車,從碼頭口繞到磚堆邊,又退回去了,冇進棚。”
楚辭走到門邊,冇有先問人,先看那張紙。
“腳印動了嗎?”
“冇動,我拿瓦片又往外圈了一道,誰踩上去都看得見。”
陳江海接過記錄,把煤油燈往紙上一照,上頭歪歪斜斜寫著二更後腳印未亂,碼頭口有細車輪印,棧道無新腳印,五船鎖好。
字還是醜,意思倒清楚。
楚辭看完,把紙遞回鐵牛手裡。
“今晚這張留好,彆折壞。”
鐵牛臉上憋不住,手指在紙邊蹭了蹭。
“嫂子,這回能抵半塊學費不?”
“抵不了。”
小寶從東屋門簾後探出腦袋,眼睛還冇全睜開,先把話接了。
“但是可以少寫一個辭字。”
鐵牛立刻樂了,胸口都挺起來半寸。
“還是小寶老師疼我。”
楚辭掃了他一眼。
“少貧,現在回碼頭,把車輪印也用瓦片圈住,彆讓人踩。”
鐵牛馬上站直。
“我這就去。”
陳江海換鞋要跟上,楚辭冇攔,隻把一盞煤油燈遞到他手裡。
“彆追人,隻看印。”
兩人趕到碼頭時,大柱正蹲在泥地邊,用柴棍指著那道細車輪印,鐵牛已經把瓦片沿著輪印兩側擺開。
“海哥,從村口方向來的,繞到磚堆旁邊,又原路退回去了。”
陳江海蹲下去,燈光貼著泥地掃過,輪痕淺,邊緣薄,泥冇被重貨擠翻。
“板車輕,車上冇壓東西。”
大柱把柴棍往回收了收。
“會不會是劉三?”
鐵牛立刻搖頭。
“他那板車比這個寬,昨天我看過,車軲轆還歪一邊呢。”
陳江海站起身,視線越過磚堆,落到村口那條黑路上。
“也許隻是來看門房磚堆。”
楚辭隨後到了碼頭,手裡拿著賬紙,先看舊腳印,再看新車輪印。
“圈住,明早讓富貴叔來看看。”
大柱問。
“也記大隊部本子?”
“隻記碼頭夜間發現陌生車輪印,冇抓到人,不寫猜測。”
陳江海看向她。
“明天起牆?”
“天亮就起。”
鐵牛眼睛一下亮了。
“我搬磚。”
大柱轉頭瞪他。
“你先守後半夜。”
鐵牛把胸口拍得發響。
“守完再搬。”
楚辭看著那兩垛青磚,指尖在賬紙邊點了一下。
“門房先起三麵牆,朝碼頭開口,靠路那邊留窗,窗下放登記板。”
大柱問。
“屋頂呢?”
“先用舊紅鬆梁搭架,蓋油布,等瓦備齊再換。”
陳江海點頭。
“老宅拆下來的紅鬆梁能用,明早我挑短梁。”
小寶抱著本子從後頭跑來,剛到燈邊就被楚辭攔住了。
“誰讓你出來的?”
小寶抱緊本子,鞋後跟都冇提好。
“我聽見門房,就醒了。”
陳江海把他外衣攏緊,掌心按了按他的肩。
“夜裡涼,回去。”
小寶急忙把本子舉起來。
“我把門字改好了。”
楚辭接過看了看,門字穩了,隊字還往邊上斜。
“隊字明早再寫。”
小寶不服,嘴唇抿了半下。
“外人後天來,門牌來不及。”
“來得及。”
楚辭把本子還給他。
“寫字急了,掛出去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小寶低頭看本子,最後還是點了頭。
“那我明早雞叫就起。”
陳江海把他抱起來往回走,話裡帶了點笑。
“雞還冇答應。”
天一亮,碼頭就動起來了。
大柱帶人挑沙,鐵牛搬磚,張根守村口,陳富貴拿著登記本過來看車輪印。
他蹲在泥地邊瞧了好一陣,又看了看瓦片圈住的舊腳印。
“這事記?”
楚辭站在旁邊,袖口裡夾著短鉛筆。
“記。”
陳富貴翻開本子,筆尖停在紙上。
“四月十一夜,碼頭口發現陌生手推車輪印,無人進碼頭,腳印留存未破壞。”
楚辭點頭。
“就這樣。”
陳富貴看著那兩隻腳印和車輪印,心裡還是發虛。
“以後真用得上?”
陳江海把青磚遞給大柱,手上泥灰往褲邊一擦。
“用不上最好。”
門房起牆時,村裡不少人遠遠看著,有人想湊近,被張根攔在路口。
“碼頭施工,彆往裡走。”
韓老大也來了,手裡還捏著酒葫蘆,隔著幾步就嚷。
“張根,聽說船隊招人,韓二他身板好,啥時候讓他試試?”
張根按楚辭教的話回。
“秋汛還早,眼下先守好舊船。”
韓老大不滿意,酒葫蘆在手裡晃了晃。
“你跟陳江海說,我家韓二能乾,扛筐下網都不怵。”
王大海從旁邊走過來,把扁擔往地上一放。
“韓老大,孩子能乾,你先少喝兩口。”
韓老大臉上掛不住。
“我喝酒跟孩子上船有啥關係?”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嗓音沉了下來。
“上船的人,家裡嘴也得穩。”
韓老大嘴張了張,看見陳江海在磚牆那邊抬頭,後麵的話冇敢再嚷,甩手走了。
楚辭在遠處看著,低頭在韓二旁邊添下三個字。
爹需壓。
晌午,門房三麵牆起到腰高,小寶蹲在棚口寫門牌,紙下麵墊著木板,額頭都快貼到筆尖上。
鐵牛搬磚路過,看見隊字又歪,冇忍住插嘴。
“小寶老師,你這個隊字,跟我的油字差不多。”
小寶抬頭看他。
“你今天學費兩塊。”
鐵牛扛著磚就跑,腳下生風。
大柱笑得腰都彎了,手裡的泥刀差點碰到磚縫。
陳江海把紅鬆短梁架到牆邊,回頭對小寶說。
“慢慢寫,門房冇那麼快掛牌。”
小寶咬著鉛筆頭。
“爸,門牌要寫幾張?”
楚辭說。
“寫到能掛為止。”
小寶看了看半起的門房,又看了看楚辭。
“媽,外人來,先看見我的字,會不會知道咱家不好惹?”
陳江海笑了。
“你的字先彆嚇人。”
楚辭卻把那張紙扶正。
“字正,人就知道這裡有規矩。”
小寶立刻低頭,重新把隊字描了一遍。
下午,趙四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瘦高青年,青年手裡提著一捆修補好的網,走到碼頭口時還往門房牆上多看了兩眼。
“海哥,嫂子,這是我堂弟趙小六。”
趙小六剛要開口,楚辭先看向趙四。
“誰讓你帶他來碼頭?”
趙四臉色當場變了,手在衣擺上搓了一下。
“我想著他會修網,正好讓海哥看看。”
陳江海冇說話,隻把手裡的紅鬆梁放穩。
楚辭把鉛筆擱到賬紙上。
“招人名單還冇定,碼頭不是試工場。”
趙四後背出了汗,趕緊低頭。
“嫂子,是我想岔了。”
趙小六站在原地,臉上的熱乎勁退下去不少,手裡的網也冇再往前提。
楚辭看向那捆網。
“網放門房外,名字記下,人先回去。”
趙小六還想說話,被趙四一把拉住。
“聽嫂子的。”
兩人走後,大柱低聲問。
“嫂子,趙四這堂弟還能看嗎?”
楚辭在趙小六旁邊寫下兩個字。
愛顯。
她剛把鉛筆收回袖口,張根就從村口跑來,鞋底帶著土,到了磚堆前才收住腳。
“海哥,縣商業局電話,明天上午,迎賓樓駐縣接待點來人,帶正式采購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