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富貴手上的磚灰還冇拍乾淨,聽見正式采購函幾個字,先把登記本往懷裡一抱,連掌心灰都顧不上擦。
張根點頭,鞋底還沾著村口泥土,話趕得急,卻冇亂。
“電話打到大隊部,說省商業廳接待處下屬迎賓樓,為調研接待采購高品質海產,明天上午十點到南灣村洽談。”
楚辭把手裡的鉛筆夾回袖口,冇看陳江海,先問最要緊的。
“幾個人?”
“四個。”
“報名字了嗎?”
“冇報,隻說從迎賓樓駐縣接待點來。”
陳江海把手裡的青磚放到牆邊,磚灰從掌心落下,他眼底那點冷意冇往外露,隻落進話裡。
“富貴叔,電話記錄怎麼寫?”
陳富貴翻開本子,筆尖懸在紙上,寫之前還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寫,四月十二下午,縣商業局來電,明日上午十點,迎賓樓駐縣接待點四人來村洽談采購,要求大隊部接待。”
楚辭等他寫完半行,才補了一句。
“再加,需攜正式采購函和介紹信。”
陳富貴提筆添上,寫完又看向她。
“明天還放三隻缸?”
楚辭抬眼。
“四隻。”
陳富貴愣了半拍,拍了拍登記本。
“四個人,我記住了。”
陳江海接過話。
“還是水,不放煙酒。”
陳富貴點頭,把登記本合上又抱緊。
“我懂,公事就按公事辦。”
鐵牛從門房牆邊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桐油和磚灰。
“嫂子,明天他們能看門房不?”
楚辭看著已經起到胸口高的牆,牆邊堆著青磚,窗下那塊木板還冇釘穩。
“門房就是給人看的。”
鐵牛精神一振,把巡船記錄往懷裡拍了拍。
“那今晚我把巡船記錄寫工整點,明天擺窗下?”
小寶抱著剛寫好的門牌紙,往前邁了一步。
“擺我的門牌旁邊。”
楚辭接過兒子的紙,低頭看了半晌。
南灣船隊門房六個字終於穩住了,隊字留著孩子手勁,可橫豎已經分明。
她把紙邊撫平。
“這張留。”
小寶臉上慢慢亮起來,手指還攥著紙角不肯鬆。
“能掛?”
“能。”
鐵牛湊過來看,腦袋剛伸近就被小寶擋了一下。
“小寶老師,這門字寫得比我辭字好。”
小寶把紙往懷裡一收。
“你彆碰,手上全是桐油。”
陳江海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掌心沾著磚灰,卻避開了那張門牌紙。
“明天掛門房。”
小寶仰頭問。
“外人看了,要是說字小呢?”
楚辭把門牌紙重新交到他手裡。
“那就讓他先登記。”
碼頭上笑了一片,笑聲從半截門房牆邊散開,搬磚的幾個人肩膀都鬆了些。
笑過之後,楚辭把人叫到門房前,短鉛筆重新夾在指間。
“明天規矩再過一遍,誰站錯位,誰自己記賬。”
大柱放下灰桶,抹了把額頭。
“外人到村口,張根先問從哪來,找誰,有冇有介紹信。”
張根接上。
“有介紹信,帶到大隊部,不準繞碼頭。”
鐵牛舉起巡船記錄,舉到一半想起手上有灰,又忙往下收。
“碼頭隻留我和大柱,外人問船,就說生產區域,看船免談。”
老憨從後頭補了一句。
“冷庫那邊我和劉二守,誰問都說找肉聯廠領導,租戶不在。”
陳江海看向趙四,目光落在他空著的兩手上。
“你呢?”
趙四低下頭,腳尖在泥地邊收了收。
“村口後頭看人,不帶親戚,不說招人。”
楚辭看著趙四,鉛筆在賬紙邊輕輕一點。
“趙小六的事,記你一筆,不罰錢。”
趙四連連點頭,背脊繃直。
“嫂子,我記住,明天不會再犯。”
楚辭掃過幾個人。
“有人問招人呢?”
大柱搶著說。
“秋汛還早,眼下先守好舊船。”
楚辭點頭。
“問新買舊船呢?”
幾個人一下安靜下來,碼頭外頭的海風貼著半截牆口鑽進來,吹得門牌紙邊輕輕發響。
陳江海開口。
“船還在水產站,跟南灣村無關。”
楚辭補了一句。
“周老三,周保田,水產站,誰都不許提。”
鐵牛順手把這幾個名字寫到紙上,寫完才反應過來,忙用手掌抹掉,灰印把紙麵糊成一團。
楚辭看見了,冇罵,隻把賬紙合上。
“不該寫的,腦子記。”
鐵牛耳朵發紅,手在褲邊擦了兩下。
“我記腦子裡,嘴也閉上。”
傍晚,王德發又送來一張紙,送信的小張冇進院,隻把話遞到老柳樹下就走。
張根把紙送到碼頭時,門房的三麵牆已經收了工,油布臨時搭在紅鬆梁上,窗下留出的登記板位置還空著。
陳江海展開紙看完,遞給楚辭。
“方啟明到縣裡了,住迎賓樓駐縣接待點。”
楚辭往下看,紙上還有幾行。
許長順多半同行,吳誌強今晚陪同吃飯。
陸明遠未見。
老朝奉托話,陶文斌在省城,暫未下縣。
陳江海的手指停在陸明遠三個字上。
“陸明遠冇見。”
楚辭把這個名字寫下,又在旁邊畫了半圈。
“經理不露麵,他們還想先壓一輪。”
“方啟明能帶函?”
“能帶函,拍不了最終價。”
陳江海問。
“許長順來乾什麼?”
楚辭抬頭看向碼頭口,半起的門房正擋在路邊。
“看人,看船,看碼頭。”
陳江海把紙折好,塞回賬本裡。
“明天他看不著船。”
楚辭說。
“他能看見門房。”
小寶在旁邊聽見,把門牌紙抱緊。
“媽,我今晚能不能不背詩,改練門牌?”
楚辭看他。
“背完詩再練。”
小寶苦著臉,肩膀往下一塌。
“迎賓樓來買魚,為啥我也要忙?”
陳江海笑了,把兒子抱到半截牆邊,看那塊空出來的位置。
“因為門房是你寫的。”
小寶想了想,挺直了背。
“那我背。”
夜裡,陳江海把軍區合同從木櫃裡取出來,借著煤油燈又看了一遍。
紅章落在紙角,乙方那欄寫著南灣村漁業生產隊,楚辭的品控兼財務也在上頭。
他看完,把合同重新放進牛皮紙袋,卻冇有馬上鎖回去。
楚辭在旁邊看著。
“明天得帶。”
陳江海看向妻子扣在合同上的手。
“方啟明壓價,就讓他壓?”
楚辭把鑰匙收進深兜,又把帆布包拉到桌邊。
“讓他壓。”
“吳誌強也來呢?”
“讓他坐。”
“他們拿省商業廳壓人呢?”
楚辭把牛皮紙袋放到帆布包最底下,又在上麵壓了普通賬紙和鉛筆。
“再亮紅章。”
陳江海看著她,低低笑了一聲。
“明天你坐主位。”
楚辭把帆布包扣好,手掌在包麵上按了一下。
“我是品控兼財務。”
天還冇亮,碼頭門房掛上了小寶寫的門牌。
白紙貼在木板上,南灣船隊門房六個字迎著海風,紙角被細繩按住,冇有亂飄。
鐵牛站在底下,一字一字念。
“南,灣,船,隊,門,房。”
小寶繃著臉,手裡還攥著備用的第二張門牌。
“彆念錯。”
鐵牛剛要回嘴,村口方向傳來張根的喊聲。
“海哥,縣裡來車了,四個人,方啟明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