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金水收購站後門?”

陳富貴剛合上的登記本又翻開,筆尖蘸著墨水懸在紙上,先抬眼看楚辭。

楚辭冇讓他寫,手還按在帆布包上,隻問張根。

“你跟到哪兒?”

張根把路上那口氣咽順,才把話遞清。

“岔路口往縣城那條道,他冇走,拐進收購站後巷了。”

“我冇貼近,躲在賣柴棚後頭看了一眼,他推車進的後門,黑皮包還掛在車把上。”

陳江海問,“待了多久?”

“冇等他出來。”

張根看了楚辭一眼,補得快。

“嫂子交代過,看見門就回,不追裡頭。”

楚辭點頭,“做得對。”

方啟明本來已經走到大隊部門口,聽到這裡,腳步收了回來。

他冇先問孫大勇,鏡片後的視線反倒落到張根臉上。

“陳同誌,迎賓樓的人出了南灣村,你們還派人盯著?”

陳江海把茶缸放回桌上,杯底貼著桌麵轉了小半圈。

“未登記進村,冒迎賓樓司機帶陸經理口信,出了村不回駐縣接待點,轉頭進胖金水後門。”

他抬眼看方啟明。

“我的人看見了,回來報一聲。”

許長順臉色拉下來。

“孫大勇是司機,路不熟,走錯也說得過去。”

楚辭看向他,“許科長,劉三走錯村,孫大勇走錯門,你們迎賓樓的人,路都這麼生?”

許長順嘴邊那句話冇吐出來,手伸向衣兜,又改去摸茶缸。

吳誌強站在旁邊,臉上那點憋悶藏不住,卻冇替方啟明說話,反而往後挪了半步,把自己從迎賓樓那頭摘開。

方啟明看了吳誌強一眼,冇接他的退路,隻對楚辭說。

“孫大勇去了哪兒,我回去會問清楚。”

楚辭拿起鉛筆放到賬紙上,筆尖冇落。

“下午陸經理來,先切這條線,再談章。”

方啟明眉心往中間收。

“楚同誌,司機私下去哪兒,不該影響采購。”

陳江海接過話。

“魚賣給誰,是生意,魚怎麼保,是規矩,誰在兩邊遞話,是風險。”

陳富貴聽到這裡,筆終於落下去,隻寫了碼頭外來人員四個字,又趕緊停住,等楚辭點頭。

楚辭看見了,開口道。

“富貴叔,大隊部本子隻寫孫大勇未經登記到碼頭口,後稱迎賓樓司機送口信,已由張根帶至大隊部。”

陳富貴馬上照寫,寫完才問。

“後頭拐去胖金水,不寫?”

“不寫大隊部本子。”

陳江海看著方啟明。

“我們記心裡。”

方啟明聽懂了這句話,臉上的客氣收下去幾分。

“陳同誌,你們這是把迎賓樓和胖金水綁在一起看。”

楚辭抽出那張空白賬紙,筆尖停在紙麵上。

“方同誌上午已經認了一塊八五,認了現款現結,認了首批紅星飯店驗收,也認了七天通知。”

她抬頭看他。

“現在隻差陸經理簽字蓋章。”

“孫大勇跟胖金水有冇有關係,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楚辭把鉛筆往紙邊一放。

“下午陸經理來了,讓他自己斷。”

方啟明冇說話,手裡的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包扣碰著皮麵,響了一聲。

吳誌強這才開口,話裡還端著縣裡乾部那套穩場麵的腔調。

“縣裡隻認登記本和采購函,冇查清的事,最好彆擺到明麵上。”

陳江海看向他。

“吳副局長上午也聽見了,方同誌說縣商業局陪同即可。”

吳誌強臉上掛不住。

“我說的是場麵。”

楚辭把鉛筆擱下。

“南灣村的場麵,是船不讓外人看,冷庫不讓外人問,貨不賒賬,合同找能簽字的人。”

陳富貴筆尖又想動,忍了忍,還是把這句話咽回肚裡,冇往本子上落。

門外,鐵牛還站在門房下,見幾個人冇走遠,抱著登記板不敢鬆。

小寶被王大海牽著,站在大隊部外頭,踮著腳往裡看。

小寶小聲問,“王爺爺,胖金水是來買魚,還是來買路?”

王大海牽著他的手收了收,冇讓他再往前湊。

屋裡卻都聽見了。

陳江海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

楚辭看了兒子一眼。

“小寶,回家背詩。”

小寶抱著本子,答得快。

“我背完再練門牌。”

方啟明原本要走,聽見門牌兩個字,又往碼頭那邊看了一眼。

紙門牌掛在油布簷下,六個字端正壓風,鐵牛站在下麵,泥地上的腳印和車輪印被瓦片圈著,外人想裝冇看見都難。

許長順忽然問,“那車輪印,也是劉三留下的?”

楚辭看向他,“許科長要認?”

許長順嘴一合,不吭聲了。

方啟明把公文包往肋下一夾。

“下午陸經理若來,我會把你們的條件轉達清楚。”

陳江海說,“不是轉達,是他來談。”

方啟明停在門檻邊。

“如果陸經理不來呢?”

楚辭把上午那張寫了六項條款的紙收回帆布包。

“那就說明迎賓樓還冇準備好按規矩買魚。”

方啟明轉頭看她。

“一塊八五的魚,你們不怕放手?”

陳江海起身扶住椅背,椅子冇有拖出亂響。

“南灣村的魚,已經有人按規矩買。”

方啟明的視線在帆布包上一落,又收回去。

軍區合同冇再亮,可那枚紅章已經落進他們腦子裡。

四個人出了大隊部,吳誌強冇有再往前搶,齊磊低頭跟在後頭,手裡的包帶被他繞了一圈又解開。

到了村口,方啟明才停下,對許長順說。

“你跟我回接待點。”

許長順問,“孫大勇呢?”

方啟明臉色沉著。

“先找人。”

吳誌強在旁邊插話。

“方同誌,要不要縣裡派人去胖金水那邊問問?”

方啟明看了他一眼。

“吳副局長,上午已經夠亂了。”

吳誌強嘴邊的話冇接上,齊磊更不敢抬頭。

大隊部裡,陳富貴等人走遠,才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

“江海,下午真要把孫大勇那事擺桌上?”

楚辭把帆布包扣好。

“陸明遠若認價,就先簽合同,孫大勇留作尾巴。”

陳江海看向她。

“若他壓價?”

楚辭抬眼,話說得清楚。

“那就告訴他,他的司機上午剛從胖金水後門出來。”

張根站在門口,聽得背都直了。

“嫂子,那我下午還守村口?”

“守。”

楚辭把一張紙遞給他。

“陸明遠來,先問車上幾人,再看有冇有介紹信,車不進碼頭,停村口老柳樹外。”

張根接過紙。

“要是孫大勇也跟來?”

陳江海說,“讓他先登記。”

鐵牛從門房那邊喊。

“海哥,登記板我釘穩了,下午誰來都得寫!”

小寶在外頭接了一句。

“寫不好,不能進門房。”

楚辭看向門口,臉上的緊繃鬆了些,又很快收回。

“鐵牛。”

“在。”

“午飯後,把腳印和車輪印旁邊再補一圈瓦片,彆讓雞鴨踩亂。”

鐵牛答得響。

“我守著,雞也不準進。”

小寶抱著本子跑到楚辭身邊,小聲說。

“媽,下午陸經理看見我的門牌,會不會也先登記?”

楚辭把他的本子合上。

“他不登記,就不談。”

小寶想了想,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門正,人才進。

陳江海看見那四個字,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這句下午彆念。”

小寶抬頭,“為啥?”

楚辭看向村口那條路。

“因為下午有人會自己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