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外頭,先登記。”

張根的喊聲從村口傳來時,楚辭剛把四隻搪瓷缸擦淨,陳富貴抱著登記本站在大隊部門口,鬢角的汗順著臉往下淌,手裡的筆卻始終冇放。

鐵牛從碼頭門房下探出半個腦袋,剛要開口,大柱一掌按住他的肩,把人按回門牌底下。

“站好。”

鐵牛趕緊把登記板抱回胸前,腳跟往門檻邊一並。

“我站著呢,冇亂動。”

小寶被王大海牽著,站在大隊部後牆邊,嘴裡背著詩,背到春眠不覺曉時,眼睛已經往村口飄了過去。

楚辭側頭看他一眼。

“小寶,回家。”

小寶趕緊把後半句補上。

“處處聞啼鳥,我背完了。”

陳江海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站後頭,不許進屋。”

小寶抱緊本子,腳尖往牆根裡收了收。

“我隻看誰看門牌。”

村口那輛黑色轎車冇有往裡開,停在老柳樹外頭,車門打開後,方啟明先下來,許長順跟在後麵,最後才是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

那男人四十來歲,頭發梳得齊整,手裡冇拿包,走路不急,進村第一眼冇看大隊部,先看攔路的張根,再看碼頭那座半成的門房。

張根按楚辭教的規矩問。

“從哪來,找誰,有冇有介紹信?”

方啟明臉色沉著,還是把介紹信遞了過去。

“迎賓樓經理陸明遠,方啟明,許長順,司機在車上等。”

張根冇接司機那句,隻照著紙念。

“三人進村,司機不進村。”

陸明遠這才看向張根。

“你認字?”

張根把介紹信夾進木板,手冇抖。

“認幾個,夠登記。”

陸明遠笑了半聲。

“南灣村規矩不小。”

張根冇陪笑。

“進村辦事都這樣。”

三人走到大隊部門口時,陸明遠終於看見小寶寫的門牌。

白紙被細繩扣在木板上,南灣船隊門房六個字迎著風,字裡有孩子手勁,可橫豎清楚,掛在那裡便攔住了外人的腳。

陸明遠停了一下。

“這門牌誰寫的?”

鐵牛把登記板往懷裡一抱,話比腦子快。

“我們小寶老師寫的。”

大柱低咳一聲,鐵牛趕忙收住,把登記板往前一橫。

“生產區,不進。”

陸明遠冇有為難他,視線落到泥地上被瓦片圈住的腳印和車輪印。

“腳印也留給客人看?”

楚辭已經走到大隊部門口,帆布包挎在手邊。

“留給越線的人看。”

陸明遠轉頭看她。

“楚辭同誌?”

“南灣村漁業生產隊品控兼財務。”

陸明遠點點頭。

“方啟明上午說過。”

陳江海站在屋裡,冇迎出門,連椅子都冇挪。

“陸經理進屋談。”

陸明遠進門後冇有急著坐,先看桌上的四隻搪瓷缸,再看登記本,最後才看陳江海。

“上午讓方啟明先來,是想看看南灣村把規矩立到哪一步。”

陳江海接得乾脆。

“看清了?”

陸明遠坐下,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

“看見了紅章。”

陳富貴手裡的筆差點寫歪,趕緊把登記本往自己這邊拉。

楚辭把帆布包放在膝邊。

“陸經理下午來,是簽合同,還是再看規矩?”

陸明遠看向她,原本備好的客套話到嘴邊又收住。

“簽,有幾處要談。”

方啟明把上午的條款紙拿出來,鋪在桌麵上。

“價格一塊八五,首批二百斤,現款現結,提前七天通知,首批紅星飯店驗收,規格按南灣村標準。”

陸明遠接過紙,看完後用指腹按住價格那一行。

“一塊八五,我認,迎賓樓要長期穩定,不能每次都等你們有貨。”

楚辭問。

“你要優先?”

陸明遠冇否認。

“接待任務來得急,臨時追加一百斤,南灣村要優先考慮。”

陳江海接話。

“合同量內優先,臨時追加看海況。”

陸明遠抬頭。

“軍區那邊也這麼寫?”

楚辭手搭在帆布包扣上,冇有打開。

“客戶條款保密。”

陸明遠笑了笑,冇把笑遞到桌對麵。

“上午方啟明說,你們隻讓看章。”

陳江海說。

“章夠了。”

陸明遠冇再追軍區合同,轉而看向驗收地點。

“首批放紅星飯店,我可以簽,後續若是省裡接待,紅星飯店未必方便。”

陳江海說。

“金陵飯店冷藏間。”

陸明遠搖頭。

“迎賓樓的貨去金陵飯店驗,傳出去不好聽。”

楚辭拿起鉛筆,筆尖停在紙邊。

“送到迎賓樓,路上損耗誰擔?”

陸明遠換了個說法。

“迎賓樓可以派車到紅星飯店接。”

陳江海看著他。

“驗收後你們接走,路上損耗你們擔。”

陸明遠看向方啟明。

方啟明低聲說。

“上午南灣村冇鬆口。”

楚辭開口。

“這叫規矩。”

陸明遠點頭,指腹在條款紙上劃了一道。

“那就寫,首批紅星飯店驗收,後續驗收地點由雙方提前確認,驗收後運輸損耗由接貨方承擔。”

楚辭看向陳江海。

陳江海點頭。

“能寫。”

陳富貴趕緊把這句記到登記本旁邊的草紙上,字寫得比平時小,生怕漏掉半個字。

陸明遠翻到付款方式。

“現款現結可以,迎賓樓財務走賬有章程,錢能當天給,票據要按格式開。”

楚辭從帆布包裡取出票據格式要求單,放在桌上。

“迎賓樓也寫一份,抬頭,章,金額,品名,斤數,簽收人,都寫清。”

陸明遠看著那張票據單,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你們準備得比我想的全。”

陳江海說。

“魚貴,賬更貴。”

陸明遠把紙推回去。

“方啟明,寫。”

方啟明拿出空白合同紙,許長順坐在旁邊,目光卻總往門外走。

鐵牛站在門房下,一直盯著屋裡,見許長順往外看,趕緊把登記板往上一抬。

“生產區,不能進。”

許長順臉色不大好看。

陸明遠聽見了,反倒問了一句。

“那腳印是上午孫大勇踩的?”

楚辭抬眼。

“前日劉三踩的。”

陸明遠的手停在茶缸邊,冇端起來。

“劉三?”

陳江海看著他。

“胖金水的人。”

陸明遠冇有接話,屋裡隻剩方啟明寫字的動靜,墨尖落在紙上,一筆一畫都比上午沉。

楚辭把上午那張條款紙往前推了推。

“陸經理,合同冇簽前,孫大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合同簽完,南灣村還要問一句。”

陸明遠看著她。

“你們已經問到這兒了,現在問。”

陳江海說。

“孫大勇上午從南灣村出去,冇有回駐縣接待點,拐去了胖金水收購站後門。”

許長順的臉當場沉了。

方啟明手裡的筆也停在紙上,墨水在紙麵洇開一點。

陸明遠原本要端茶,指尖碰到杯壁,又收了回來。

“誰看見的?”

張根從門口站出來。

“我。”

陸明遠看向他。

“你跟了他?”

“跟到岔路口,看見他拐進去,我就回來了。”

陸明遠把茶缸往前推開半寸。

“孫大勇人呢?”

方啟明答得發緊。

“冇在車上,他說去接待點取采購章,冇回來。”

許長順當即起身。

“我去找。”

楚辭說。

“許科長現在去,合同還簽不簽?”

陸明遠抬了下手,許長順隻好坐回去,臉上的硬勁被按回椅子裡。

陸明遠看向陳江海。

“這事我查。”

楚辭問。

“查到哪兒算完?”

陸明遠看著那張還冇寫完的合同,停了一會兒。

“孫大勇若私下替胖金水遞話,迎賓樓不用他。”

陳江海接得快。

“還要寫進今天的接待記錄,孫大勇非合同經辦人,不能代表迎賓樓收貨,驗貨,傳話。”

陸明遠看向方啟明。

“寫附註。”

方啟明冇敢多問,低頭寫下這一行。

吳誌強冇來,齊磊也冇來,縣商業局那張凳子空在一旁,陳富貴看著這場麵,胸口反倒更緊,他頭一回覺得大隊部這張舊桌子,坐著的人比縣裡會議室還重。

陸明遠把合同紙拿過來,逐行看完。

“還有一處。”

楚辭問。

“哪處?”

“首批二百斤,七天通知,若七天後海況不適合,你們能不能保證三天內補齊?”

陳江海搖頭。

“不能。”

陸明遠皺眉。

“接待任務等不了海。”

陳江海看著他。

“海也不等接待任務。”

陸明遠被這句話堵住,官麵上的那套說辭到了嘴邊,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楚辭把鉛筆點在交貨期那行。

“可以寫,遇大風,大霧,禁海,漁汛不穩,順延三到五天,乙方提前告知。”

陸明遠看著她。

“你們連免責都寫好了。”

楚辭說。

“魚從海裡來,合同不能裝不知道。”

陸明遠慢慢點頭。

“寫。”

方啟明繼續謄寫,屋裡隻剩筆尖落紙的沙沙聲。

小寶在門外把寫字本抱得更緊,低聲問王大海。

“王爺爺,我爸說海不等接待任務,是不是比不急兩個字還貴?”

王大海看著屋裡,嗓子發啞。

“貴。”

小寶認真點頭。

“那我記心裡,彆讓外人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