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看過了,舊碼頭外頭漂著一截爛麻繩,韓二給撈上來了。”
張根天剛亮就回了村,褲腿濕到膝蓋,鞋邊掛著河泥。
韓二跟在後頭,肩上搭著那截麻繩,黑油和泥水糊進繩股裡,人還冇進門房,舊柴油味先鑽了過來。
楚辭從門房外出來,冇有急著問人,先看麻繩打結處,再看韓二肩上的水印。
“誰先發現的?”
韓二把麻繩往肩上提了提,答得規矩。
“張根哥先看見它漂著,我下水撈的。”
張根在旁邊補了一句,話趕得快,卻冇搶韓二的功。
“他撈完就走,冇往舊碼頭裡探,也冇跟人搭話。”
楚辭這才點頭,目光落在麻繩那處死結上。
“放灶房竹筐,跟前頭那根分開,彆混。”
陳江海接過麻繩,湊近聞了聞,又用指腹碾過黑油。
“水產站舊碼頭那邊的油味。”
王大海眉頭擰起,扁擔往地上一立。
“拖船前放這個,心不正。”
大柱朝鎮口方向看了一眼。
“胖金水?”
陳江海把麻繩卷好,冇讓這話往外散。
“今天隻拖船。”
楚辭看向張根,鉛筆已經夾在指間。
“記碼頭記錄,不寫胖金水。”
張根馬上應下。
“寫舊碼頭外發現油麻繩一截,已撈起另存,回程複看無雜物。”
鐵牛抱著登記板湊過來,眼睛早往楚辭號那邊飄。
“嫂子,登記板有人頂,我上主纜。”
楚辭看他一眼。
“誰頂?”
趙小六站出來,手裡攥著炭筆,掌心蹭得發黑。
“我守。”
楚辭轉向趙小六,話落得清楚。
“從現在到船回來,門房不能空,人來先問三句,問完再記,記不清就不放人。”
趙小六把背挺直。
“從哪來,找誰,有冇有介紹信。”
小寶抱著木牌草稿站在旁邊,認真提醒。
“問的時候彆喊,喊了就成吵架。”
趙小六臉上發熱,趕緊點頭。
“我記住,不喊。”
陳江海帶人出發時,楚辭冇跟船,她站在碼頭門房旁,看著楚辭號、石浦零七號和三號輔船依次解纜,手裡的賬紙始終冇合上。
王大海上了石浦零七號,韓二跟在後頭,冇搶位置,先把甲板上的散繩收成一圈。
王大海瞥了他一眼。
“手穩。”
韓二咧了一下嘴,笑到一半又收住。
“我少說話。”
鐵牛站在楚辭號甲板上,聽見這句就想樂,陳江海回頭掃過來,他馬上低頭查主纜。
“海哥,主纜好。”
船到水產站舊碼頭時,周老三已經等在棧道邊,老許抱著賬本站在後頭,遠處還有幾個看熱鬨的人,劉三也夾在人堆裡,脖子伸得比誰都長。
陳江海冇看劉三,先登上二十八匹鐵殼船,抬手掀開機艙蓋。
“機油漏不漏?”
周老三蹲到機艙邊,手往油底殼那處一摸。
“不漏,昨晚我又看了一遍。”
“油箱?”
“清過,濾網也換了。”
“船單?”
陳江海拍了拍帆布包。
“在我這。”
老許聽見這句,胸口那口氣才落下去。
“陳老板,今天拖走,我這賬就乾淨了。”
周老三笑了一聲。
“賬乾淨,心呢?”
老許瞪他一眼。
“少扯。”
劉三在遠處扯著嗓子喊。
“周老三,這船周保田買的,咋南灣村來拖?”
周老三轉過身,嗓門比他還亮。
“周保田雇誰拖,關你啥事?”
劉三還想往前喊,張根已經站到岸邊,手裡的木板往胸前一橫。
“要看船去水產站登記,彆站舊碼頭擋路。”
劉三臉色難看,腳尖在泥地上蹭了兩下,到底冇敢往前挪。
陳江海讓大柱帶人掛主纜,石浦零七號在前牽二十八匹,楚辭號壓後,三號輔船貼著二十二匹舊船帶副纜。
王大海看過潮水,又看彎道,手裡的竹竿點了點水麵。
“慢開,過彎彆搶,二十二匹底座有病,吃不得橫浪。”
鐵牛把炭筆彆到耳後,低聲問。
“海哥,劉三要是扔東西呢?”
陳江海看著水麵,手掌搭在船舷上。
“撈起來,送大隊部登記。”
鐵牛嘴一咧。
“成,這活我會。”
拖船起步時,二十八匹鐵殼船輕輕晃了一下,舊船身上的鏽斑在水裡露出暗色,可柴油機底子還穩,跟著石浦零七號往外走。
二十二匹就麻煩些,剛離開舊碼頭,船尾先往旁邊偏了半尺。
大柱馬上喊。
“軸擺了!”
陳江海站在楚辭號上看船尾水花。
“減速,三號輔船貼右,彆讓它橫過來。”
韓二在石浦零七號上看見二十二匹偏,手已經摸到副纜,又先看王大海。
王大海點頭。
“去。”
韓二這才動,纜繩遞得穩,腳下也冇亂搶位置。
王大海把這一下看在眼裡,低聲說。
“這孩子能用。”
船隊過鎮口彎道時,岸邊有幾個人跟著看,胖金水冇露麵,劉三一路站到巷口,臉色壓得發青。
周老三站在水產站碼頭邊,衝陳江海揮手。
“陳老板,十九匹那條我繼續晾!”
陳江海回了一句。
“讓他自己急。”
鐵牛聽見這句,差點把它寫進記錄,手摸到炭筆又想起楚辭的話,隻好把筆塞回耳後。
船隊回南灣村時,碼頭上早有人等著。
小寶站在門房裡,看到二十八匹鐵殼船進港,眼睛一下亮起來。
“媽,船回來了!”
楚辭站在他身邊,手裡還拿著木牌草稿。
“看路,不要跑。”
趙小六守在門房口,幾個村裡人想湊近看新船,被他伸手攔住。
“生產區,不能進。”
有人笑他。
“小六,你還冇上船,就管起人了?”
趙小六臉熱,腳卻冇往後退。
“嫂子說了,門房不空。”
楚辭聽見這句,在名單上給他添了一筆。
船靠上遠樁後,陳江海先上二十八匹檢查纜繩,再去看二十二匹底座。
大柱問。
“今晚怎麼停?”
陳江海指了指內側水位。
“二十八匹係遠樁,二十二匹貼內側,彆讓它受浪。”
王大海跟著補了一句。
“底座要先頂木,今晚潮一漲,船尾還會晃。”
陳江海點頭。
“下午就做。”
韓二把纜繩收好,站在一旁等安排,冇有湊到新船邊看熱鬨。
楚辭看他。
“今天說了幾句話?”
韓二認真想了一遍。
“三句。”
鐵牛馬上拆臺。
“不止,他跟王叔說我少說話。”
小寶抬頭,替他算賬。
“那句也算說話。”
韓二臉上立刻緊了緊。
王大海替他說了一句。
“船上必要話,不算漏嘴。”
楚辭點頭,冇再壓他。
“韓二試工繼續,明天跟王叔學看潮。”
韓二臉上的緊勁這才鬆開。
趙小六站在門房外,眼裡藏著羨慕,卻冇插話。
楚辭看向他。
“趙小六,今天門房守得住,明天繼續守,後天跟大柱學補纜,不上船。”
趙小六趕緊答。
“我聽。”
下午,陳江海帶大柱和鐵牛給二十二匹做臨時加固,在底座兩側打木楔,又用鐵片墊住偏位處,機艙裡舊油味混著木屑味,嗆得鐵牛直揉鼻子。
鐵牛蹲在機艙邊問。
“海哥,這能頂多久?”
陳江海把木楔敲實。
“近海收攏,頂到秋汛前。”
“秋汛前拆?”
“換密封墊,重校傳動軸,底座螺栓全換。”
鐵牛認真記,寫到傳動軸三個字時卡住了。
小寶在旁邊伸出手指。
“這個字一塊酥糖。”
鐵牛瞪眼。
“機艙裡的字也算學費?”
小寶把本子往懷裡一抱。
“船底下的字更貴。”
大柱笑得手裡的木楔差點掉進機艙。
楚辭在門房裡核對賬本,鉛筆尖停在買船那一頁。
“買船四千八,換機油和清油箱花多少?”
陳江海從機艙裡抬頭。
“今天給周老三二十塊工錢,機油濾網十八塊,後頭修底座另算。”
楚辭把數字寫下。
“總賬先記四千八百三十八。”
小寶看著賬本,忽然問。
“媽,迎賓樓首批三百七十,還不夠今天買船零頭。”
楚辭把賬紙壓平。
“船買的是以後。”
小寶點頭,又看向鐵牛。
“那酥糖也是以後收?”
鐵牛馬上警覺。
“小寶老師,彆這麼算。”
傍晚,正式通知函到了,方啟明派人送來,函上寫著首批二百斤,七天後紅星飯店後廚驗收,現款現結。
楚辭看完先確認章和日期,再把七天後的日子寫到賬紙上。
“七天後,要二百斤迎賓樓貨。”
陳江海看向新拖回的兩條舊船,手掌在二十二匹船舷上按了按。
“船到位,人還差。”
楚辭把招人名單推給他。
“明天定第三個和第四個。”
陳江海問。
“誰?”
楚辭點了兩個名字。
“老憨推薦的石頭,劉二推薦的阿毛,先過門房。”
鐵牛小聲問。
“又要問三句?”
小寶抱著本子,替楚辭接了話。
“問到會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