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先來。”
老憨把人領到門房外,自己的手先在衣擺上擦了兩回,臉上的緊張比那個青年還藏不住,腳尖到了門房線前,又自己往後收了半寸。
石頭個子不高,肩膀寬,手背上全是網線勒出的繭,站到登記板前,冇等趙小六把三句問完,就把話遞了出來。
“南灣村東頭石頭,找海哥和嫂子,說試工。”
趙小六拿炭筆往板上寫,寫到石頭兩個字,倒比上午順手。
鐵牛在旁邊點了點頭,嘴剛要張開,又想起楚辭罰寫登記,硬把話咽了回去。
小寶抱著本子看了一眼,認真補了一句。
“字省了,規矩不能省。”
楚辭看向石頭,鉛筆夾在指間,名單壓在帆布包下,冇有急著攤開。
“誰推薦你?”
石頭先看老憨,又把視線收回來。
“老憨哥。”
老憨趕緊往前半步,腳尖碰到門房線,又硬生生收住。
“嫂子,他嘴笨,乾活實在,會下網,會扛魚。”
楚辭冇接老憨的話,隻問石頭。
“彆人問你船隊多少錢一月,你怎麼回?”
石頭想了半天,手指在褲邊蹭了一下。
“不知道。”
陳江海看著他,手掌搭在門房窗沿上,話落得不急。
“真不知道,還是準備這麼回?”
石頭低下頭,再開口時,話比剛才穩了點。
“真不知道,也該這麼回。”
楚辭這才把名單抽出來,在石頭名字旁寫下試工兩個字。
“跟老憨,先做冷庫和碼頭搬運,不上遠海。”
石頭點頭,肩膀鬆了一截,又趕緊站正。
“成。”
第二個是劉二推薦的阿毛,年紀小些,手腳快,眼也快,剛到門房外那片空地,視線就往新船那邊鑽。
楚辭看見了,冇有當場點破,隻把名單往帆布包上壓了壓。
趙小六照著規矩問。
“從哪來,找誰,有冇有介紹信?”
阿毛笑著擺擺手,腳下還想往門房陰影裡挪。
“都是本村人,還要介紹信啊?”
趙小六手停在板上,炭筆懸著,一時不知道這句該不該往下記。
小寶先把本子抬起來,擋住阿毛往船那邊看的半道視線。
“本村人也要說找誰。”
阿毛臉上的笑收了些,嘴角往回抿。
“找海哥,找嫂子。”
楚辭這才抬眼。
“剛才看新船,看見什麼?”
阿毛愣了一下,眼睛從船那邊收回來。
“冇看清。”
“想看什麼?”
阿毛嘴張了張,後半截明顯短了。
“就想看看二十八匹啥樣。”
陳江海看著他,冇讓這句話輕輕滑過去。
“想看船不算錯,冇讓看還伸眼,就不行。”
阿毛臉一下紅了,劉二趕緊接話。
“海哥,他人機靈,嘴我回去壓。”
楚辭看著阿毛,鉛筆尖點在名單邊。
“機靈用在船上是本事,用在門外就是毛病,先跟趙小六守門房三天,再往碼頭裡瞟,退。”
阿毛低頭,手指在褲縫邊扣了一下。
“我改。”
趙小六聽見自己要帶人,背一下挺直,手裡的炭筆也攥正了。
鐵牛湊近一點,壓著嗓子說。
“你也成老的了。”
趙小六冇敢笑,隻把登記板往胸前抱穩。
第三個是李五帶來的二林,話少,問什麼答什麼,會搖櫓,不喝酒,家裡人口也簡單。
楚辭問完三句,又讓王大海補問了兩句潮水,王大海冇多誇,隻把扁擔往肩上一搭。
“能聽潮,不搶話。”
楚辭在二林名字旁寫下近海試工。
第四個是趙六帶來的春生,力氣大,會扛筐,可一聽試工冇分紅,臉上的猶豫冇藏住。
陳江海直接問。
“嫌少?”
春生咬了咬牙,冇躲這句。
“家裡缺錢,想多掙。”
楚辭把鉛筆放在名單邊。
“想掙錢不丟人,急著要分紅,就不合適,船隊一個月試工,過了才談分紅。”
春生抬頭。
“那工錢多少?”
鐵牛耳朵剛動,想到上午被罰寫,連忙捂住嘴。
陳江海看著春生。
“試工一天八毛,管一頓飯,出海另算,犯規當天走人。”
春生在心裡算了一遍,點頭。
“我乾。”
楚辭冇有馬上落筆,隻把鉛筆尖停在春生名字旁邊。
“彆人給你一塊錢,讓你說船隊哪天出海,你說不說?”
春生答得快。
“不說。”
“給兩塊?”
“不說。”
“給五塊?”
春生手在褲邊抓了一下,嘴冇有立刻跟上。
陳江海看著他。
“你停了。”
春生低下頭,聲音也矮了半截。
“我剛才想著,五塊能買多少米。”
楚辭把筆放下。
“回去想清楚,明天再來。”
趙六想替他說話,被陳江海看了一眼,後頭的字全咽回去。
春生走後,鐵牛小聲嘀咕。
“五塊確實多。”
楚辭看他。
“你也回去想?”
鐵牛趕緊搖頭,登記板差點從懷裡滑下去。
“我不想。”
小寶低頭在本子上寫,五塊問心。
楚辭看見後,把本子拿過來。
“心字重寫。”
一上午過完,名單上定下韓二,趙小六,石頭,二林,阿毛待壓,春生待回。
陳江海看著名單,手指在空白處停了停。
“還差兩個穩的。”
王大海把扁擔往肩上一搭。
“寧可差著,不要補錯。”
楚辭點頭,把名單收回帆布包夾層。
“阿毛和春生都先壓,今晚看家裡口風。”
張根從村口回來,帶來王德發的口信,進門房前還先看了登記板。
“劉三又找馬小順,問迎賓樓正式通知是哪天,馬小順照王經理教的說不知道,隻知道最近有魚。”
陳江海問。
“劉三啥反應?”
張根把氣順了順。
“罵了兩句,說胖老板早晚讓南灣村魚賣不出去。”
鐵牛火氣上來,抱著登記板就往前跨了半步。
“他敢來碼頭,我拿登記板拍他。”
楚辭看他。
“登記板是登記用的。”
鐵牛馬上改口。
“那我拿扁擔。”
陳江海看著鐵牛,語氣不重,門房外的躁氣卻被按了下去。
“不先動手。”
大柱接話。
“遇事喊人。”
小寶補了一句。
“有話登記。”
楚辭看了兒子一眼,唇邊鬆了半分。
“這句能寫門房裡。”
下午,門房正式木牌開始做,陳江海挑了老宅紅鬆梁剩下的一塊短板,刨平後擺在桌上。
小寶洗了手,拿鉛筆先描。
“南灣船隊門房。”
第一遍,隊字偏了,楚辭把木板推回去。
“重來。”
第二遍,房字頭重,陳江海把木板往小寶麵前又推平半寸。
“慢點,手彆搶。”
第三遍,六個字終於穩住,小寶額頭上全是汗,手還懸在木板邊,不敢碰上去。
“媽,能刻嗎?”
楚辭看了許久,確認每一筆都壓得住門房這口氣,才點頭。
“能。”
鐵牛站在旁邊,比自己當船長還興奮。
“小寶老師,這字掛上去,陸經理下次來都得看。”
小寶抬頭。
“看也要登記。”
陳江海拿小刀沿著字痕淺淺刻線,大柱在旁邊扶板,鐵牛不敢靠太近,怕手上油汙蹭上去。
趙小六和阿毛站在門房外守著,阿毛幾次想往裡看,都被趙小六擋住。
“彆瞟。”
阿毛不服,聲音壓得低。
“你昨天不也想上船?”
趙小六看著登記板,冇回頭。
“所以我今天守門。”
阿毛閉嘴。
傍晚,春生又來了,手裡提著半袋米,到了門房外就停住,冇有再往裡跨。
楚辭看著他。
“這是乾什麼?”
春生把米放在門房外,臉上發燙,話卻比上午穩。
“嫂子,我回去想了,五塊錢能買米,可船上漏一句,會讓一船人冇飯吃。”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又把米往腳邊挪了半寸。
“我想試工,米不是禮,是我娘讓我帶來賠早上的丟人。”
楚辭冇有收米。
“米拿回去,明天來試工,跟石頭搬運,不碰消息。”
春生眼睛亮了。
“成。”
陳江海補了一句。
“記住,船隊不收禮。”
春生趕緊把米扛回肩上。
“我記住。”
名單上又添一人,楚辭看著還缺的最後一個位置,冇有急著填。
“最後一個,先空。”
陳江海問。
“等誰?”
楚辭把名單合上,指腹在空白處按了一下。
“等能守住空位的人。”
小寶仰頭問。
“空位也要守?”
楚辭說。
“空位比亂填貴。”
鐵牛聽得發懵,往本子那邊瞄了一眼。
“這句我不寫。”
小寶說。
“你寫也寫不明白。”
夜裡,迎賓樓合同,備案紙,舊船處理單,周保田收條,全都被楚辭重新歸檔。
陳江海把現金暗格重新算了一遍,賬紙攤在桌上,煤油燈把數字照得清楚。
“四千八買船,三十八機油,二十工錢,門房木板磚瓦另算,家底還剩一萬七千多。”
楚辭把賬本翻到進項那頁。
“迎賓樓首批三百七十,軍區下月四百斤約六百八,金陵和省水產按海況走,月入過萬要等四條線都跑起來。”
陳江海點頭。
“不急。”
小寶在旁邊寫字,聽見這兩個字抬頭。
“不急兩個字最貴。”
楚辭看著賬本,手掌按住封皮。
“這次貴在不亂。”
門外,張根敲門的聲響比平時急。
“海哥,王經理急話,胖金水今晚去了縣商業局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