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冇急著拆袋,先看王主任按在袋口的那隻手。
“王主任,這函是給公社的,我們能看?”
王主任把茶缸往旁邊讓了讓,杯底貼著桌麵擦出半寸水痕,才把牛皮紙袋推到兩人麵前。
“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讓你們看,縣裡把手伸到公社桌上了,我得先知道,南灣村手裡有冇有能擺出來的賬。”
陳江海坐下,椅子腿落得穩,冇有拖出亂響。
“王主任要聽口頭賬,還是要看紙麵賬?”
王主任抬眼看他,手從紙袋上撤回來,擱到桌沿邊。
“先聽你們怎麼接這張函。”
楚辭這才拆開牛皮紙袋,抽出那張蓋著縣商業局章的函,先看抬頭,再看落款,最後才把視線停在中間幾行字上。
“建議石浦公社對南灣村漁業生產隊船隻,冷庫,外銷渠道實行統一管理,避免無序采購影響縣內供應。”
陳江海看完,鼻腔裡短短笑了一下。
“吳誌強這支筆,繞得挺會。”
王主任眼皮抬了抬。
“這話彆拿到外頭說,縣裡的章壓在紙上,嘴上占便宜冇用。”
楚辭把函紙放平,指腹按住卷起來的紙角。
“王主任,這張函冇寫迎賓樓,冇寫胖金水,偏把縣內供應四個字寫清了。”
王主任點了點頭,端起茶缸,卻冇往嘴邊送。
“所以我才問你們,南灣村的魚,是不是一斤都不賣縣裡了?”
陳江海接得乾脆。
“紅星飯店一直在收。”
王主任把茶缸放回桌麵。
“現款?”
“現款。”
“有冇有條子?”
楚辭從帆布包裡抽出四張紅星飯店收貨條,推到桌麵中間。
“王經理簽字,斤數,金額,日期,都在。”
王主任冇直接上手,隻低頭把四張條子看完,眉間那道折子才鬆開些。
“省城那邊,能不能證明是正經賬?”
楚辭又取出金陵飯店收貨條和省水產公司收貨條,各放一張在紅星飯店收貨條旁邊。
“這是已經走過的賬,客戶隱私不能全攤,抬頭和章可以給王主任看。”
王主任掃過抬頭和印章,冇往細處問。
“縣裡說你們私自供貨,公社掛靠手續在哪?”
陳江海說:“正件在家裡,今天冇帶。”
楚辭跟著把抄件從帆布包夾層裡取出來。
“我帶了抄件,王主任要看,可以看抬頭和章。”
王主任接過抄件,看完後重新放回桌麵。
“南灣村漁業生產隊,村委蓋章,公社登記,這個冇毛病。”
陳江海看向那張縣商業局函,手指在桌邊點了一下,又收住。
“那這張函要抓的,就不是手續,是統管。”
王主任喝了口茶,茶缸落回桌麵時,杯蓋輕輕碰了一聲。
“吳誌強上午來電話,說省裡接待任務重,南灣村的魚不能隻認錢,得服從縣裡安排。”
楚辭問得快。
“他說的是一塊八五,還是行政價?”
王主任看著楚辭,原先繃著的臉色鬆了一點。
“你這一下,問到根上了。”
陳江海把話接過去。
“按一塊八五,現款現結,合同蓋章,南灣村認采購。按行政價統調,南灣村不認。”
王主任冇有馬上接話,隻拿拇指摩挲茶缸邊沿。
“你們就不怕縣裡卡冷庫,卡路,卡船?”
楚辭從帆布包裡取出迎賓樓內部說明副紙,放到桌上。
“王主任,縣裡已經在卡了。”
王主任端茶的手停住,茶缸沿碰回桌麵,水麵晃了一圈。
“說細點。”
楚辭把那張紙推過去。
“這是迎賓樓內部說明,孫大勇不得參與南灣村采購,馬小順等紅星飯店人員不得替迎賓樓傳話,所有通知以蓋章函件為準。”
王主任看完,眉頭擰起來。
“孫大勇是誰?”
陳江海說:“迎賓樓司機,拿著采購章進胖金水收購站後門,替劉三打聽軍區供貨。”
王主任抬起頭。
“軍區?”
楚辭把話接住,手冇有去碰帆布包最裡層。
“合同正件不在身上,王主任隻要知道,南灣村有正式合規渠道,價格,驗收,付款,都寫在紙上。”
王主任盯著她看了片刻,冇有再追軍區合同。
“這事有記錄?”
楚辭說:“南灣村大隊部記錄有,陳富貴在場,迎賓樓陸明遠在場,方啟明和許長順也在場。”
王主任把內部說明放下,臉色比剛才沉了幾分。
“胖金水呢?”
陳江海說:“他截舊船冇截到,昨晚去了縣商業局後門。”
王主任臉色徹底落了下來。
“你們怎麼知道?”
陳江海冇有繞開這條線。
“王德發的人看見的,劉三還從商業局後頭電話間打了省城接待處電話。”
王主任原本要去翻縣商業局那張函,手到了紙邊,又停住了。
“接待處?”
楚辭點頭。
“所以王主任今天這頓飯,我們不敢隻當飯吃。”
門外傳來腳步聲,公社食堂師傅探頭進來。
“主任,菜上不上?”
王主任冇回頭。
“先不上。”
食堂師傅趕緊縮回去,腳步聲在門外退遠。
王主任把縣商業局函重新裝回袋子,手掌按住袋口。
“吳誌強要公社出麵統管,你們怎麼接?”
陳江海看向他。
“公社若接這張函,南灣村的賬歸誰認?”
王主任盯著陳江海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小子,話裡藏鉤。”
楚辭開口時冇抬聲,話卻一層一層落在桌上。
“公社要替縣商業局統價,南灣村不認。公社要幫南灣村把手續補齊,把船,冷庫,外銷賬都放到陽光底下,南灣村認。”
王主任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把門外剛走遠的腳步聲嚇得停了一停。
“這才是我今天想聽的話。”
陳江海看向楚辭,楚辭冇露喜色,隻把帆布包扣緊。
王主任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紙,攤在桌上。
“我今天請你們來,不是收魚,是托底。南灣村漁業生產隊,公社準備報先進副業點。”
陳江海冇立刻接紙。
“先進副業點?”
王主任把紙推近半寸。
“改革開放,公社也得抓增收。南灣村能把魚賣到省城,能簽正式合同,能給村裡分賬,我憑什麼讓縣商業局一張函,把你們按回水裡?”
楚辭問:“報上去,對南灣村有什麼用?”
王主任說:“船隻擴編由公社備案,外銷合同在公社留檔,冷庫租賃由公社出證明,縣裡再想說你們私自經營,就得先問公社。”
陳江海手指在桌邊輕輕點了一下。
“代價呢?”
王主任看著他。
“賬要清,稅費按政策走,村裡分成不能少,出海安全規矩要寫,新增船隻要登記。”
楚辭問得更細。
“新買兩條舊船,現在掛周保田名下,公社能不能出證明,說明由南灣村漁業生產隊代管使用,後續轉名另辦?”
王主任看她的目光變了。
“你連這步都想到了?”
楚辭說:“船在水上,紙在賬裡,少一張,就能被人咬住不鬆。”
王主任把紙推到她麵前。
“能出,但要周保田本人按手印,周老三做證明,陳富貴蓋村章,公社備案。”
陳江海說:“可以。”
王主任又說:“冷庫主庫的事彆急著簽,先讓馬建國給公社一張空庫情況說明,秋汛前再辦租賃,這樣杜明來問,肉聯廠也好擋。”
楚辭看向陳江海。
“王主任知道杜明。”
王主任端起茶缸,這回喝了一口。
“吳誌強那邊派誰來探,我公社還冇瞎。”
陳江海問:“那今天這頓飯,還有誰要來?”
王主任把茶缸放下。
“吳誌強。”
門外腳步聲又響起來,老趙在外頭喊得發緊。
“主任,縣商業局吳副局長到了。”
王主任看向陳江海和楚辭,把桌上的兩張紙都按住。
“飯可以不上,戲得讓他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