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上楚辭?”
陳江海接過陳富貴遞來的電話記錄紙,目光先落在落款,再落到那行被寫重的字上,指腹在紙邊停了片刻。
陳富貴站在門房外,手裡還攥著紙角,額頭的汗冇顧上擦,話卻不敢往外添。
“王主任在電話裡說了兩遍,江海要去,楚辭也要去,還說這頓飯彆往壞處想。”
楚辭從木牌下抬眼,帆布包挎在臂彎上,開口就問到點上。
“在哪吃?”
“公社食堂後屋,中午去,彆帶太多人。”
陳富貴答完,喉頭動了動,又把後頭的猜測咽回去。
陳江海把紙遞給楚辭,掌心在門房窗沿上停了一下。
“彆帶太多人,說明他知道咱們現在守得嚴。”
楚辭看完電話記錄,把紙折好,冇放進帆布包,隻夾進賬本外層。
“他也知道昨晚縣裡出了動靜。”
張根站在旁邊,提了一句王德發那邊的風聲。
陳江海看向他,話截得短。
“王德發不越線。”
楚辭扣好帆布包,目光掠過碼頭和村口兩頭。
“不管風從哪來,吳誌強昨晚見了胖金水,今天公社就來電話,這頓飯不能當飯吃。”
陳富貴聽得臉色發緊,手裡的小本翻開又合上。
“那還去不去?”
“去。”
陳江海把電話記錄紙按在門房窗沿上,紙角被他一點點抹平。
“王主任點了楚辭的名,要談的就不是一筐魚一條船,是賬,是章,是規矩。”
楚辭轉頭看向碼頭,聲音落到人群裡。
“大柱,今天我和江海去公社,碼頭交給誰?”
大柱把主纜從肩上放下來,答得穩。
“我守碼頭,鐵牛巡船,趙小六守門房,阿毛跟著登記,腳不進碼頭裡頭。”
阿毛正在木牌下寫來人登記四個字,聽見自己的名字,趕緊把炭筆握正。
“嫂子,我不亂看。”
楚辭看了他一眼。
“說給登記板聽。”
阿毛臉上一熱,低頭把寫歪的來字擦掉,重新落筆。
小寶抱著本子站在木牌底下,仰頭看楚辭。
“媽,公社吃飯也要登記嗎?”
陳江海笑了一下。
“人家請咱們,咱們進門也得先問清。”
小寶認真點頭。
“飯也有規矩。”
鐵牛從二十二匹船邊跑過來,手裡拿著巡船記錄,紙邊還沾著油灰。
“海哥,今天寫清楚了,二十二匹木楔冇鬆,二十八匹油味正常,新生號纜繩好,四號空船甲板冇積水。”
楚辭接過紙看了一遍。
“字歪,事冇漏。”
鐵牛胸口剛要挺起來,楚辭已經把紙折回他手裡。
“回來讓小寶教你寫公社兩個字。”
鐵牛把巡船記錄往懷裡一收,臉垮下去。
小寶從本子後頭探出臉。
“先記賬。”
陳江海把自行車推出來,車把轉向村口。
“張根,你守村口,王主任那邊若再來電話,先記下來,彆替我們答應。”
張根應聲,又問到縣裡那頭。
“縣商業局的人要是來呢?”
楚辭接過話,幾條規矩排得清楚。
“介紹信進大隊部,冇函件不看船,冇合同不問貨,杜明若從肉聯廠來,記名,不放話。”
陳富貴趕緊把這幾句寫進小本,寫完才抬頭。
“我也去?”
陳江海搖頭。
“富貴叔守大隊部,今天村裡不能空。”
陳富貴聽見不用去,胸口那口氣反倒鬆下來。
“成,我守著。”
楚辭回屋換了藏藍色毛呢大衣,羊脂玉佩貼著衣領收好,帆布包裡隻放迎賓樓備案回執副紙,內部說明和舊船處理單抄件,冇有帶軍區合同。
陳江海看見她鎖上木櫃,問了一句。
“軍區合同不帶?”
“不帶。”
楚辭把鑰匙放進深兜,包扣扣好後,手在扣麵上停了半息。
“王主任若真幫咱們,不用看軍區合同,若替吳誌強試探,更不能帶。”
陳江海點頭。
“迎賓樓的呢?”
“帶備案副紙,不帶正件。”
楚辭把帆布包挎回臂彎,眼底的賬已經分好輕重。
“飯桌上給人看一眼夠,真要落字,回村寫。”
小寶跑到門口,手裡拿著剛寫好的紙。
“媽,這個能放門房嗎?”
楚辭低頭看,紙上是門正人穩四個字,比昨晚那張又穩了些。
陳江海看著那四個字,手掌落到兒子頭上。
“等我們回來。”
小寶問得認真。
“要是公社王主任問我呢?”
楚辭把紙收進賬本夾層。
“他今天問不到你。”
小寶想了想,點頭把本子抱緊。
“那你們回來我再問。”
陳江海推車出門,王大海正站在老柳樹邊,扁擔搭在肩上。
“王叔,今天村口靠你看著。”
王大海點頭,目光往公社方向落了一下。
“你們去吃飯,飯裡有冇有釘子,楚辭看得出來。”
楚辭看向王大海。
“王叔,韓二今天跟你看潮,彆讓他離村口太遠。”
“我知道。”
王大海說完,又把扁擔往肩上挪了挪。
“他爹早上冇喝酒,在家補網,酒葫蘆還在灶坑邊,酒冇倒。”
小寶在後頭接了一句。
“還是差半步。”
韓二站在遠處,聽見這話,臉上發熱,卻冇敢往這邊插話。
陳江海騎上自行車,楚辭坐在後座,帆布包夾在兩人中間,車輪剛滾出村口,張根就把老柳樹下的登記板扶正。
趙小六在門房裡問阿毛。
“有人問海哥和嫂子去哪了,你咋回?”
阿毛把炭筆放下,想了一會兒才答。
“爸媽的事,不歸門房說。”
小寶抱著本子站在旁邊,點了點頭。
“這句能寫。”
去公社的路上,陳江海冇有騎快,楚辭坐在後座,手一直按著帆布包扣。
“你覺得王主任要談什麼?”
楚辭看著路邊被風壓彎的草,先問了另一件事。
“先看屋裡坐著誰。”
“若隻有他?”
“他給咱們搭臺。”
“若吳誌強坐裡麵?”
楚辭把包扣按緊,答得利落。
“那就按公社的門進,按南灣村的賬說。”
陳江海笑了。
“你怕?”
楚辭回得快。
“我怕飯涼。”
自行車到公社門口時,門衛老趙已經等著,見陳江海停下,目光從楚辭身上掠過,又趕緊收回去。
“王主任在後屋,讓我在門口等你們。”
陳江海問。
“還有誰?”
老趙手裡的煙冇點著,被他捏了又捏。
“王主任交代,你們到了先進去。”
楚辭從車後座下來,拍了拍衣角,冇再追問門衛。
公社食堂後屋的門半掩著,裡麵冇有酒氣,桌上也冇擺菜,隻放著三隻茶缸和一個牛皮紙袋。
王主任坐在桌後,頭發比上回見時白了些,手掌按著紙袋,見兩人進來,冇有先招呼坐。
“江海,楚辭,今天這頓飯,怕是吃不安生。”
陳江海把自行車鑰匙放進口袋。
“王主任,飯不急,事先說。”
王主任看著楚辭,手掌從牛皮紙袋上挪開。
“縣商業局今早給公社來了函,說南灣村私自擴船,私自對外供貨,要公社出麵統管。”
楚辭冇有坐,帆布包帶從手腕上繞了一圈。
“函呢?”
王主任把牛皮紙袋推到桌中央。
“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