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誰領進去?”楚辭合上賬紙,指腹停在賬扣上。
張根把紙遞到桌邊:“齊磊。”
陳江海把擦手巾搭到木架上:“吳誌強這會兒還敢讓劉三進門?”
張根搖頭:“王經理的人隻看見齊磊領人進去,冇見吳誌強,胖金水也冇露頭。”
楚辭在劉三名字旁添了一道線:“胖金水縮到後頭,就讓劉三頂前頭。”
陳富貴攥著小本,急得往前湊了半步:“那劉三漏嘴那張紙,要不要送縣裡?”
楚辭抬眼看他:“誰送?”
陳富貴話卡住:“我送?”
陳江海把手巾理平:“你是村長,你一送,南灣村就成告狀的。”
王大海把煙杆收進袖裡:“告早了,魚還在岸上,人家反說南灣村怕查。”
楚辭抽出公社安全檢查記錄副紙,輕輕按在桌上:“王主任已經去縣裡,這張紙在他手裡才叫公文,劉三漏嘴那張隻算線頭。”
張根把剩下的話咽回去,眼睛卻還盯著門外。
陳江海朝冷庫方向偏了偏頭:“做魚。”
楚辭接住他的意思:“今晚先把迎賓樓二百斤挑出來,照通知函單獨編號,軍區四百斤按合同規格另壓冰,金陵飯店和省水產公司明早傳話,誰先到紅星驗收,誰先拿。”
鐵牛一聽編號,臉先皺了:“還要編號?”
小寶已經翻開本子:“編號兩個字,兩塊酥糖。”
鐵牛看向陳江海:“海哥,我上船出力都冇這麼費勁。”
陳江海笑了一下:“以後你管船,編號不會寫,魚少一筐算誰的?”
鐵牛立刻閉嘴,抱著登記板往旁邊挪。
夜裡,冷庫副庫的燈亮到後半夜。
馬建國親自站在門口,主庫前頭仍被凍肉筐堵得嚴實,老李坐在門房裡,來人名冊攤在膝頭。
馬建國看見陳江海和楚辭進來,先把側門栓插緊:“杜明下午又來過,問主庫什麼時候能空。”
楚辭問:“你怎麼回的?”
馬建國把門縫往裡帶了半寸:“我說凍肉冇地方放,主庫不能動,副庫隻登記南灣村自帶冰桶短停,魚數不歸肉聯廠簽。”
陳江海看向一排排鐵桶:“今天魚進來不少。”
馬建國把嗓門收住:“賬麵上隻認冰桶和溫度,我不問魚數。”
楚辭點頭:“今晚挑規格,不開主庫。”
馬建國看著那一筐筐大黃魚,還是吸了口氣:“這魚要讓縣裡看見,眼都得紅。”
陳江海說:“所以先守冷庫門。”
馬建國把嘴抿平:“門我守,嘴我也守。”
楚辭把三張紙遞過去:“這張是副庫臨時進出登記,這張是溫度記錄,這張是鐵桶編號,馬科長隻簽溫度,不簽魚數。”
馬建國翻了兩遍,抬眼看她:“你這是不讓我沾貨賬。”
楚辭說:“你幫南灣村守庫,不替誰背鍋。”
馬建國抽出筆:“成,我隻簽溫度。”
挑魚時,王大海和韓二走在前頭,陳江海複看,楚辭記號。
迎賓樓二百斤挑得最嚴,規格齊,鱗片整,魚腹冇傷,一條條放進係著紅布條的筐裡。
軍區四百斤另用藍布條,金陵飯店用麻繩短結,省水產公司用竹牌。
小寶被楚辭留在家裡背詩,卻還是讓鐵牛帶來一張紙,上麵寫著紅、藍、麻、竹四個字。
鐵牛把紙遞過去,臉上又委屈又得意:“小寶老師說,我背不下來,就貼筐邊。”
楚辭看了眼那張紙:“這張管用。”
鐵牛鬆了口氣:“那學費能不能抵?”
楚辭看他一眼:“不能。”
王大海在旁邊笑了一聲:“你跟小寶談學費,比跟江海討分紅還難。”
韓二低頭挑魚,冇敢笑。
楚辭看見他手上動作,順口問:“韓二,這條為什麼放回中上貨?”
韓二把魚翻給她看:“鱗片好,眼也透,可魚尾擦了,迎賓樓不要,金陵能收。”
楚辭看向王大海。
王大海點頭:“能用。”
楚辭在韓二名字旁寫下識貨二字:“試工加一筆。”
韓二手裡的動作慢了半拍,又趕緊繼續挑。
陳江海問王大海:“王叔,韓二今天上船怎麼樣?”
王大海說:“不搶話,不搶位,潮看得還嫩,能聽教。”
陳江海點頭:“七天還冇滿,繼續看。”
韓二低聲說:“我認。”
冷庫門外,老李咳了一聲:“有人來了。”
馬建國放下筆,先把副庫門往裡帶,隻留一道能說話的縫。
杜明帶著兩個商業局後勤股的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本子,眼睛一個勁往副庫裡鑽:“馬科長,聽說南灣村今天有大批魚進庫,縣裡要了解冷庫使用情況。”
馬建國把溫度記錄本舉起來:“副庫臨時登記冰桶,溫度我簽,魚數不歸肉聯廠簽。”
杜明又看向陳江海:“陳老板,縣裡關心供應,你們有魚,應該先報商業局統籌。”
陳江海冇往前走,隻站在副庫門裡:“函呢?”
杜明說:“口頭了解。”
楚辭從陳江海身後接話:“口頭不能進庫,想看貨,帶正式函件,到南灣村大隊部登記,公社陪同,冷庫這邊隻簽溫度。”
杜明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捏緊:“楚同誌,冷庫在縣裡,不在南灣村。”
馬建國把話接過去:“副庫租賃有手續,進出有登記,肉聯廠不開側門,也不讓無函件的人進庫。”
杜明轉頭去看老李:“老李,記什麼記?”
老李把本子翻給他看:“杜明,商業局後勤股,晚間來問副庫,無函件。”
杜明臉上掛不住:“你還真記?”
老李扣上筆帽:“公社昨天問過,我得記。”
楚辭聽見公社兩個字,便冇有再接話。
杜明站了片刻,見副庫門始終不開,隻能合上本子:“那我回去彙報。”
陳江海說:“路上慢點,彆再繞主庫門口,凍肉筐擋路。”
杜明腳下一亂,冇接這句,帶著人走了。
馬建國等腳步聲遠了,才把副庫門重新拉開:“他今天來得急,說明縣裡已經知道你們有魚。”
楚辭說:“知道就知道,今天魚不出亂門。”
陳江海看向挑好的紅布條筐:“迎賓樓這二百斤,明天不送。”
鐵牛愣了:“魚都挑好了,為啥不送?”
楚辭說:“合同日子冇到。”
鐵牛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轉頭看大柱:“這句我懂,不能提前。”
大柱點頭:“能懂就少欠一個字。”
忙到夜深,所有貨分完,冷庫溫度記錄簽好,魚筐編號也一並封妥。
陳江海和楚辭回村時,門房那邊還亮著燈,趙小六守著登記板,阿毛坐在裡頭補纜,春生和石頭靠牆打盹,聽見腳步聲又趕緊坐直。
楚辭先問春生:“想工錢了嗎?”
春生揉了把臉:“想了,冇問。”
楚辭在名單上又添一筆:“繼續。”
阿毛把補好的纜繩遞給大柱:“柱哥,明天我能跟近海嗎?”
大柱冇答,先看楚辭。
楚辭問阿毛:“劉三問你今天撈了多少,你怎麼回?”
阿毛低頭:“不知道。”
楚辭又問:“他說你都補纜了,肯定看見。”
阿毛說:“不歸我說。”
楚辭看著他:“他說給你五塊呢?”
阿毛這回冇停,直接把纜繩放回木架上:“船上坐的是人。”
春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楚辭在名單上寫下碼頭可用,嘴再壓一壓:“明天跟近海,不上主船。”
阿毛眼睛亮了,卻冇喊,隻是重重點頭。
門外,張根騎車回來,帶來了王主任的口信。
“王主任從縣裡回公社了,他說分管領導讓吳誌強明早到縣裡說明安全檢查通知來源,還說公社會把南灣村先進副業點草表先報上去。”
楚辭把筆停在先進副業點幾個字旁:“批了?”
張根搖頭:“還冇批,王主任說先過第一道。”
陳江海問:“吳誌強呢?”
張根把嗓門收住:“王主任還說,吳誌強聽見南灣村今天出海有貨,眉頭壓得更低。”
陳江海笑了:“那就對了。”
楚辭扣好賬本:“眉頭壓得低,說明他還會動。”
話音剛落,門外又有人喊。
陳富貴拿著電話記錄紙跑過來:“縣商業局來電話,明天上午到南灣村,看今日入庫魚貨去向和冷庫使用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