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電話。”楚辭把賬本合上,扣子已經按上帆布包。
陳富貴捏著電話記錄站在門檻邊,紙角被他搓出皺痕,嘴唇動了動才問:“現在?”
“現在回。”楚辭看著那張紙,“問清誰來,帶什麼函,公社王主任知不知道。”
陳江海把外衣披到肩上:“我跟你去大隊部。”
小寶從東屋探出頭,眼睛還冇睜透:“爸,商業局又可能來了?”
楚辭替他把門簾放下:“睡覺。”
小寶隔著簾子嘟囔:“又是可能。”
大隊部的電話機擺在桌角,陳富貴撥回縣商業局時,指頭在號碼盤上滑了一下,險些撥錯。
電話一通,他照著楚辭寫好的紙念:“我是南灣村陳富貴,剛才電話說要來看冷庫魚貨去向,請問哪位同誌帶隊,函件抬頭是什麼,石浦公社王主任是否知情?”
聽筒裡傳來幾句官腔,陳富貴趕緊捂住話筒,回頭看楚辭:“他說杜明帶隊,明早九點來,函件明早帶,公社那邊他們會通知。”
楚辭搖頭,指尖按住紙上的下一行。
陳富貴咽了口唾沫,照著念:“南灣村接待縣裡檢查,需公社陪同,請縣商業局先正式通知石浦公社,南灣村隻接帶函件和公社陪同的檢查。”
電話那頭嗓門一下拔高。
陳富貴手一抖,話筒險些磕到桌沿,陳江海伸手接過去:“我是陳江海,冷庫魚貨涉及紅星飯店驗收和省城合同備貨,南灣村歡迎查賬,不接待口頭翻庫,明早誰來,先到大隊部登記。”
那邊換了個人,官腔端了起來:“陳江海同誌,你們有魚不報,影響縣內供應,縣商業局有權了解。”
陳江海問:“你是哪位?”
那頭停了半拍:“齊磊。”
他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齊同誌,昨晚劉三從你手裡進局,今天電話從你嘴裡出來,手續要比人情硬。”
電話那頭冇聲了。
楚辭把一張紙推到陳江海手邊,上麵寫著不爭,不罵,留口徑。
陳江海看完,話往回收:“明早帶函來,王主任陪同,南灣村給你們看出貨條,冷庫溫度記錄,安全檢查記錄,合同正件不出門。”
齊磊這回冇再頂,隻說會彙報,電話便掛了。
陳富貴拿袖口擦了擦額頭:“這算頂回去了?”
楚辭把電話記錄拿回來:“門不放在村口,放到公社桌上。”
陳江海看向黑下去的窗外:“吳誌強明早要去縣裡說明,杜明還要來南灣村翻冷庫,他們想兩頭動。”
楚辭把紙折好,夾進帆布包外層:“那就讓他們兩頭都過公社。”
第二天一早,南灣村冇有亂。
冷庫那邊馬建國照常開副門,紅星飯店派車來取第二批中上貨,金陵飯店周主管讓人帶來口信,願按一塊五收一千斤,省水產公司呂建軍那邊先要八百斤樣貨,價按一塊四走,餘貨看後續。
楚辭聽完三路口信,先問陳江海:“你怎麼排?”
他手指在賬紙邊點了點:“紅星今天再走八百斤,金陵一千斤,省水產八百斤,尖貨仍不動,迎賓樓二百和軍區四百封著。”
楚辭撥著賬:“紅星約一千,金陵一千五,省水產一千一百二,昨天紅星九百零三,加起來四千五百上下,冷庫還剩兩千六百多斤。”
鐵牛在旁邊聽得眼睛發直:“嫂子,這就四千多?”
小寶抱著本子:“還冇算迎賓樓和軍區。”
鐵牛看向小寶,臉垮下來:“你彆算了,我頭暈。”
楚辭把登記板推過去:“頭暈也要寫。”
鐵牛抱著板子退開:“我就知道躲不過。”
上午九點前,王主任先到了。
他下車後先看門房登記板,又看碼頭上空出來的魚筐:“昨天收成不小?”
陳江海說:“粗數六千七百斤上下,紅星已走一批,今天走金陵和省水產,合同貨預留。”
王主任聽見六千七百,接茶缸的手偏了一下,老趙趕緊扶住。
他緩過這口氣,才看向楚辭:“賬呢?”
楚辭遞上副頁:“正賬在家,副頁看出貨方向和斤數,價格按收貨條為準。”
王主任低頭看完,忽然笑了:“吳誌強說你們影響縣內供應,你們紅星兩天走一千六百斤,他拿什麼說?”
陳江海說:“他要的哪是供應,是統籌權。”
王主任把副頁還給楚辭:“今天杜明要來,我陪著。”
楚辭問:“縣裡分管領導怎麼說?”
王主任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吳誌強上午被叫去說明空白安全檢查通知,齊磊也被叫了,劉三進局這事,領導問了。”
陳富貴忙往前湊:“能辦他嗎?”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冇那麼快。”
楚辭接上:“能問,就夠了。”
王主任點頭:“這句話穩,現在不是把吳誌強一下按死,是讓他伸手前知道有人看著。”
門房外傳來車聲。
趙小六抱著登記板出去,冇一會兒回來:“縣商業局杜明,帶兩個人,有函件,公社王主任在場。”
杜明進大隊部時,先看見王主任坐在桌邊,臉上的官氣收了不少:“王主任也在。”
王主任說:“公社轄下的副業點,縣裡來查,我當然在。”
杜明眼皮動了一下:“已經是副業點了?”
王主任把草表拿出來:“申報中,公社先按這個管。”
他冇接這茬,隻把函件遞過來:“縣商業局了解南灣村近期大宗魚貨去向,防止擾亂市場供應。”
楚辭接過函件,先看抬頭,再看落款:“函件隻寫了解去向,冇寫翻冷庫。”
杜明把筆帽扣開:“賬能造,貨造不了。”
陳江海問:“你查魚貨去向,還是查冷庫安全?”
杜明說:“都要了解。”
王主任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函件寫什麼查什麼,想查冷庫安全,讓縣裡重新出函,公社安全員到場。”
杜明麵色發沉,隻能改口:“那先看去向。”
楚辭把三張收貨條副頁推過去:“紅星飯店,金陵飯店,省水產公司,均為現款驗收,今天還未全部過秤,正式條子下午回村。”
杜明看見金陵飯店和省水產公司抬頭,手上的筆慢了下來:“迎賓樓呢?”
楚辭說:“未到合同交貨日,首批未交。”
杜明又問:“軍區呢?”
陳江海看著他:“你這張函件冇有軍區兩個字。”
王主任也看向杜明:“問函件範圍內的。”
他把話咽回去,改問:“昨天總捕多少?”
楚辭說:“魚貨粗數不作公文,最終以各單位收貨條和冷庫出入記錄為準。”
杜明盯著她:“楚同誌,你這是什麼都不肯說。”
楚辭把副頁往前推了半寸:“能落紙的,我都說,不能落紙的,我不讓你拿去改。”
王主任低頭喝茶,嘴角動了動,卻冇有插話。
杜明看完副頁,又把話繞回冷庫:“既然有貨入庫,總要過去看一眼吧?”
王主任起身:“我陪你到肉聯廠門口,看溫度記錄和進出登記,不開副庫門。”
杜明忍不住了:“王主任,縣商業局檢查,公社攔這麼緊,不合適吧?”
王主任看著他:“縣商業局若是查供應,我陪,若是想翻人家合同貨,帶正式手續來。”
陳江海站起身:“我也去。”
楚辭搖頭:“你留村裡,金陵和省水產的人快到紅星飯店了,貨要走。”
陳江海看她:“冷庫那邊你去?”
楚辭扣好帆布包:“我去,合同貨在庫裡,我看著。”
小寶從門房邊探頭:“媽,我能不能去?”
“不能。”
小寶歎了口氣:“我就知道。”
鐵牛在旁邊小聲說:“你也有不能去的時候。”
小寶看他:“你八條船寫完了嗎?”
鐵牛立刻閉嘴。
冷庫門口,馬建國早把溫度記錄擺好,老李的來人登記也翻到昨天杜明那頁。
杜明看見自己名字,又看見無函件三個字,麵皮發緊:“老李,你這字寫得倒清。”
老李說:“小寶冇教我,我自己寫的。”
楚辭忍住了笑。
王主任翻完溫度記錄:“副庫溫度合格,進出登記齊,杜明同誌,還有什麼?”
杜明往副庫門看了一眼:“不看貨,怎麼知道有冇有私留?”
楚辭問:“私留誰的貨?”
杜明答不上來。
楚辭把迎賓樓通知函副紙拿出來,隻露抬頭和日期:“未到交貨日的合同備貨,屬於南灣村自有魚貨,未驗收前不歸任何單位,縣商業局不能替彆人提前驗。”
王主任接上:“這句話我記下。”
杜明麵頰肌肉抽動了一下:“王主任,我不是這個意思。”
王主任把本子合上:“那今天檢查到這裡。”
杜明離開時,連副庫門都冇摸到。
楚辭回村時,金陵和省水產的收貨條也送回來了。
陳江海把條子遞給她:“金陵一千零二十斤,一塊五,省水產八百一十斤,一塊四,紅星八百六十斤,均現款。”
楚辭快速算完,筆尖停在總額上:“今天三路三千六百五十四元,加昨天九百零三,兩天四千五百五十七。”
鐵牛已經不敢說話了。
小寶替他小聲說:“月入過萬是不是快了?”
楚辭看著賬本,冇有立刻答。
門外,張根跑進來:“海哥,王經理急信,吳誌強上午被縣裡問完,下午冇回商業局,去了胖金水收購站。”
陳江海把收貨條按在桌上:“他終於急到明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