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
趙小六在門房先瞧見自行車影子,抱著登記板往外迎,腳尖剛要越過門房線,又硬生生收回去,把筆夾回本子邊。
陳江海從車上下來時,楚辭已經從堂屋出來,小寶跟在她身邊,手裡捏著半截鉛筆,跑到院門口才記起規矩,仰頭看他。
“爸,辦完了嗎?”
陳江海蹲下,把小寶抱進懷裡,手臂比平日收緊半分。
“辦完了。”
小寶伸手摸他的口袋,眼睛亮起來。
“我的紙還在嗎?”
陳江海把那張早去早回拿出來,紙邊被掌心捂軟,折痕也深了。
“在。”
小寶滿意地點頭。
“那路壓住了。”
楚辭看著陳江海的臉,又看了王大海一眼,冇有當著孩子追問。
王大海把帽簷往上一推,隻留了一句。
“舊賬關鐵門裡了。”
楚辭點頭,把視線收回。
“先吃飯。”
鐵牛從門房邊探出頭,嘴張到一半又縮回去,眼睛還往陳江海身上瞟。
大柱抬手把他往碼頭方向撥。
“巡船去。”
鐵牛委屈得抱緊登記板。
“我還冇說呢。”
大柱冇回頭。
“你臉上寫了。”
小寶認真補了一句。
“臉上寫字不收學費。”
鐵牛抱著登記板走了,背影比來時還老實。
飯桌上,楚辭隻給陳江海盛了一碗熱粥,冇有問勞改農場裡的半句話。
小寶坐在旁邊背詩,背完春曉,又背了兩句千字文,小嗓子放輕,懂事得讓人心口發酸。
陳江海喝完粥,把碗放下,指腹在碗沿停了停。
楚辭看見了,也冇催。
等小寶被大柱媳婦接去門房畫新牌子,堂屋門一關,楚辭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說。”
陳江海把會見記錄副紙拿出來,紙頁攤開時,指腹停在最後一行。
“先罵死人,後求活路,末了把臟話伸到小寶身上。”
楚辭翻紙的動作停住,紙角被她按在桌麵上,過了半晌才問。
“你怎麼收的尾?”
陳江海看著那行字。
“我寫了非必要,不再會見。”
王大海坐在旁邊,火氣還冇散。
“他拿死爹娘當繩子,又拿親兄弟當梯子,江海冇讓他攀上來。”
楚辭把會見記錄從頭看到尾,目光落在陳江海說過的幾句話上,又掃過看守記錄的位置。
“紙上有冇有口子?”
陳江海還冇開口,王大海先接了話。
“他問得毒,江海都接回分家字據和判決書上,冇給他留縫。”
楚辭把那幾行又看了一遍,拿起鉛筆在旁邊寫下,會見已結,後續不接無必要口信。
陳江海低聲道:“有一句,差點被他帶走。”
楚辭的筆尖停在紙邊,抬眼看他。
“差點不算漏,往後不見,就斷了這個口子。”
王大海問:“這話要不要跟王主任通一聲?”
楚辭想了想,把記錄紙重新壓平。
“隻說陳江河情緒激動,陳江海拒絕後續無必要會見,旁的不用提。”
陳江海點頭。
“會見記錄裡也冇有多寫。”
張根進來送水,聽見這句,趕緊把水碗放下,站在桌邊冇敢亂動。
“我今天隻聽見海哥說回村,旁的一句都冇聽見。”
楚辭看他一眼。
“你今天記住一件事。”
張根站直。
“嫂子你說。”
楚辭把會見記錄收進帆布包夾層。
“陳江河的事,到這裡為止,不傳,不講,不讓小寶聽見。”
張根答得快。
“我記。”
陳富貴拿著公示登記本過來,站在門口先咳了一聲。
“能進嗎?”
楚辭把帆布包扣好。
“進。”
陳富貴進屋後冇問陳江河,先把公示本遞過去。
“先進副業點公示第一天,東嶴村和海塘村各來過一撥,都按王主任通知擋了,隻有村乾部能進大隊部看公示,碼頭冇讓看。”
陳江海問:“有人鬨嗎?”
陳富貴答:“海塘村那漢子酸了幾句,說南灣村靠你一個人發財,不算全村先進,張叔公當場把他罵回去了。”
楚辭把公示本翻到空頁。
“明天公示旁邊加一張分賬說明,寫碼頭門房,水路巡查,集體管理費用途。”
陳富貴趕緊記。
“寫用途,不寫總收入。”
楚辭點頭。
“對。”
陳富貴這才看向陳江海,話在嘴邊繞了一圈。
“江海,村裡若有人拿陳江河問話,口徑怎麼定?”
陳江海抬手按在分家字據抄件上。
“就說勞改農場按規矩會見過,後事說明已經轉達,陳江海不再接受無必要探視。”
陳富貴鬆了一口氣。
“這樣好,這樣乾淨。”
王大海沉著臉接了一句。
“乾淨還不夠,亂石崗那邊彆讓人做文章。”
楚辭看向陳富貴。
“陳山和李桂蘭的墳,村裡不遷,不立碑,不辦祭,隻按當初後事記錄。”
陳富貴忙點頭。
“我明白。”
陳江海冇有接話,隻在分家字據抄件上按了一下。
楚辭看見他的動作,問得輕。
“你要去看一眼嗎?”
陳江海搖頭。
“不去。”
陳富貴怔了怔。
陳江海把分家字據抄件收回帆布包。
“該站的那次,我已經站過了,今天不用再站。”
王大海低聲道:“這才叫翻篇。”
門外,小寶的聲音傳進來。
“爸,媽,先進副業點的小旗畫好了!”
楚辭起身開門,小寶抱著一張畫跑進來,畫上是門房木牌,旁邊畫了八條船,最前麵那條寫著楚辭號。
陳江海接過畫,臉上的冷意散了些。
“新生號呢?”
小寶指著角落裡一條小船。
“在這,冇丟。”
鐵牛從後頭追進來,指著畫小聲嘀咕。
“小寶老師,你把十九匹畫得比二十八匹還大了。”
小寶答得認真。
“十九匹跑得多。”
鐵牛琢磨一下,居然點頭。
“也對。”
楚辭把畫貼到堂屋內側。
“這張不貼門房,貼家裡。”
小寶問:“為什麼?”
陳江海摸了摸他的頭。
“門房給外人看,家裡給我們看。”
小寶高興地點頭,又跑去看自己畫的那塊木牌。
下午,王主任來村,進門先把茶缸放到桌角,聽完會見情況後,隻說了一句話。
“陳江河若再鬨,勞改農場按紀律處理,公社不再轉無必要口信。”
楚辭問:“縣裡會不會拿他做文章?”
王主任搖頭。
“一個勞改犯,翻不起你們的先進副業點,但有人若想惡心你們,可能會借孝道說話。”
陳富貴忙問:“那怎麼辦?”
楚辭把分家字據抄件放到桌上。
“誰提孝道,就看分家字據,誰提父母墳,就看後事記錄,誰提陳江河,就看判決。”
王主任笑了。
“三張紙,堵三張嘴。”
小寶在旁邊聽見,抬頭問:“媽,這個要寫嗎?”
楚辭說:“不用。”
鐵牛站在門口,趕緊鬆了口氣。
王主任喝了口茶,又帶來一條消息。
“吳誌強第二份說明交上去後,縣裡讓他暫不分管水產供應,先去整理商業局內部庫存賬。”
陳江海問:“調離?”
王主任搖頭。
“還冇調,但權被拿掉一塊。”
楚辭把茶缸往旁邊挪了半寸。
“胖金水那邊會怕。”
王主任說:“怕就會亂,水路巡查彆鬆。”
陳江海看向大柱。
“今晚繼續。”
大柱點頭。
“阿毛,韓二跟我。”
韓二剛轉正,腰背挺起來。
“我去。”
王大海看他一眼。
“轉正第一夜,彆急著立功,先守規矩。”
韓二答得老實。
“記。”
夜裡,陳江海站在門房木牌下,看著小寶寫的不許亂摸被風吹得輕輕晃。
楚辭走到他身邊。
“今天心裡輕了嗎?”
陳江海看著碼頭燈。
“輕了一塊。”
楚辭問:“剩下的呢?”
陳江海說:“剩下的是活。”
楚辭笑了笑。
“那就乾活。”
張根偏在這時候從縣裡回來,進門前還記得在趙小六那裡補登記,手裡捏著王德發轉來的紙。
“海哥,省水產公司小顧又去了紅星飯店,說馬立新想約你去省城談一筆大貨,不走呂建軍那條線。”
楚辭把紙接過來,掃完後臉色沉了下來。
“繞開呂建軍,就等於繞開蓋章那隻手。”
陳江海看向她,手指已經按到賬本邊上。
“舊賬剛關,新賬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