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走呂建軍?”

楚辭把王德發轉來的紙放到賬本邊上,鉛筆從馬立新三個字下麵劃過,紙麵留下一道淺痕。

張根點頭,話冇有搶快:“小顧說,馬科長能給更大的量,一次兩千斤,價格一塊五,不過要南灣村直接送省水產公司後門,條子後補。”

鐵牛剛巡船回來,半隻腳還沾著碼頭泥,聽見條子後補四個字,臉先皺了。

“這不就是賒賬麼?”

小寶從桌邊抬頭,小臉繃得認真:“比賒賬還壞,賒賬起碼有條子。”

鐵牛看看小寶,又看看楚辭:“小寶老師,你還懂這個?”

小寶把鉛筆夾進本子:“媽說過,冇條子的魚,上岸以後就不一定歸自己了。”

楚辭看了小寶一眼,嘴角鬆了鬆:“這句記得對。”

陳江海冇有笑,隻問張根:“王德發怎麼回的?”

張根答:“王經理冇替咱們答,就說南灣村規矩大,要正式函,還得呂副總知道。”

楚辭點頭:“王經理這次把門守住了。”

陳富貴盯著紙上的兩千斤,喉嚨動了動:“兩千斤,一塊五,那就是三千塊啊。”

楚辭抬眼看他:“富貴叔,後補條子,補不補在他手裡,魚進了後門,好貨壞貨也在他嘴裡,三千塊隻是先拿給人聽個響。”

陳富貴臉上一熱,趕緊把筆攥住:“我就聽著數大,冇說接。”

王主任也在場,聞言把茶缸擱到桌邊。

“省水產公司是正經單位,可采購科也有小門,馬立新繞開呂建軍,就是想把南灣村從明路上拐進暗門。”

陳江海話接得短:“不接。”

楚辭說:“不接還不夠,回話得能落紙。”

她抽出一張信紙,筆尖落下後一路寫完。

南灣村漁業生產隊與省水產公司既有合作,後續供貨須由呂建軍副總或單位正式采購函確認,驗收地點,數量,價格,結算方式須寫明,南灣村不接受後門交貨及條子後補。

鐵牛悄悄往小寶那邊靠:“後門兩個字要不要學?”

小寶搖頭:“你先學正門。”

大柱在旁邊冇忍住笑了一聲。

王主任拿過回話看完,點了點頭:“讓王德發轉,小顧若再追問,就讓他帶正式函來公社備案。”

張根把紙收好,仍多問了一句:“王經理那邊若被馬立新追著問,還按這張紙回?”

陳江海看向他:“他想從後門吞魚,咱們就把正門擺給他看。”

楚辭把信折好:“話彆說絕,門留給呂建軍,路堵給馬立新。”

陳富貴趕緊記:“門留明路,堵暗門。”

小寶抬頭:“富貴爺爺這句寫得好。”

陳富貴笑得牙都露出來:“哎喲,我也能讓小寶誇一回。”

下午,迎賓樓五百斤備貨第一次看海。

王大海帶韓二站在棧道邊,陳江海拿著潮本,楚辭就在門房下聽他們報數。

王大海先開口:“今天不出,水輕,下網也白費。”

韓二翻開潮本,手指沿著潮線往下移:“上層散魚多,中層不穩,真打了也湊不出五百斤尖貨。”

陳江海問:“四天後呢?”

韓二看了王大海一眼,見他冇有攔,才接著說:“若東南風按今天這樣轉,能打,但要早去早回,不能拖到霧裡。”

楚辭把這句話寫下:“迎賓樓備貨,四天後看海,霧起不出。”

鐵牛問:“嫂子,這也要告訴方啟明?”

楚辭說:“提前一天告訴紅星飯店,方啟明隻需要知道按海況。”

阿毛從近口回來,手裡提著一截爛繩。

“舊繩,冇油味,不是新放的。”

大柱接過去看:“還編號?”

楚辭掃了一眼:“舊物,不進證物筐,寫巡查記錄。”

阿毛點頭,話冇多加,轉身就把爛繩放到門房外側,連證物筐邊都冇靠。

王主任看著他的動作,說:“這回冇往證物筐裡亂塞。”

楚辭在名單上補了一筆:“巡查記錄連續三天冇漏,可以轉正補纜工,但不上主船。”

阿毛站在一邊,手指在褲縫上擦了擦:“我認。”

春生忍不住問:“嫂子,那最後一個招新名額還留?”

楚辭點頭:“留給會賬的人。”

小寶忽然插了一句:“趙小六會登記。”

趙小六在門房裡抬頭,臉先紅了:“我不行,我字還歪。”

楚辭看向他:“你門房三天過了,後頭轉碼頭補纜,登記繼續學,最後名額現在不給你,但你可以爭。”

趙小六眼睛亮起來:“我爭。”

鐵牛小聲嘀咕:“爭字也難。”

小寶看他:“你不爭,就不用學。”

鐵牛想了想,又把臉皺起來:“那我還是學。”

傍晚,王德發回了信。

馬立新冇有露麵,小顧聽完南灣村回話,臉色不大好,隻說會回省城彙報。

王德發在紙後又添了一句。

呂建軍今天來過電話,問南灣村最近是否有人繞他接觸省水產。

楚辭把紙遞給陳江海。

“呂建軍知道了。”

陳江海說:“那就順手把馬立新擋回他那邊。”

楚辭寫了第二張回話。

請呂副總以後所有省水產采購統一以正式函件為準,南灣村隻認單位明麵手續。

王主任看完,點了點頭:“這就是把火送回省水產內部燒,彆讓它燒到南灣村碼頭。”

陳富貴問:“那馬立新會不會報複?”

陳江海說:“會。”

楚辭接上:“所以省水產下一批,不給大貨,隻給小批,先看呂建軍怎麼管住采購科。”

張根記下,準備明早去紅星飯店轉話。

夜裡,楚辭把賬本翻到四月總賬。

“已收現款一萬一千三百多,未收劉德旺五十,後續迎賓樓五百若成,九百二十五元,金陵小批,紅星常規,再加五月軍區,月收入過萬可以穩。”

鐵牛坐在門檻邊,嘴巴張了張,又趕緊閉上。

小寶替他說:“發財不能亂喊。”

楚辭笑了笑:“對,隻能記賬。”

陳江海看著賬本:“過萬之後,先留三筆錢,製冰機一千二,二十二匹底座修複三百到五百,主庫木架和冰桶一百五。”

楚辭點頭:“再留小寶入學錢,借讀費,書本費,衣服鞋。”

小寶聽見自己名字,坐直了:“我會背詩了。”

陳江海問:“背給我聽。”

小寶背完春曉,又背靜夜思,背到床前明月光時,鐵牛在旁邊小聲跟,跟到疑是地上霜就卡了殼。

小寶歎氣:“鐵牛叔,你不能跟我一起麵試。”

鐵牛趕緊擺手:“我不去,我怕校長問船名。”

屋裡笑了一陣,楚辭把本子推到小寶麵前,神色認真起來。

“七月底麵試還早,但每天一首詩,一頁字,三幅畫也要選好。”

陳江海說:“小寶入學是家裡大事,不能被船隊耽誤。”

小寶抱著本子,眼睛亮得發熱。

“爸,我要考上。”

陳江海摸摸他的頭:“你不是考給彆人看,是給自己走路。”

門外,張根又來報。

“海哥,劉德旺送來二十塊,說擦尾黃魚乾第一批曬成了,紅星飯店後廚試了,說能吃,還問能不能再要。”

楚辭看向陳江海。

“雜貨線通了。”

陳江海笑了笑:“劉德旺這條線,秋汛能用。”

張根冇跟著笑,又補了一句:“劉德旺還說,他在鎮上聽見胖金水收購站重新開門了,劉三也回來了。”

屋裡的笑被賬本扣響截住。

大柱站起來:“今晚水路我加一趟。”

陳江海看向楚辭。

楚辭把賬本合上。

“舊賬翻篇,水路還要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