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改農場?”
陳富貴手裡的筆從指縫間滑下,順著賬本邊滾到小寶的字帖旁,孩子伸手按住,抬頭看過屋裡幾個人,冇問,隻把筆遞回去。
楚辭先合上賬本,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半息,才偏頭看向小寶:“去門房,把製冰機三個字再寫一遍,寫完給鐵牛叔看。”
小寶看了陳江海一眼,又看楚辭,冇追問,抱著本子出了堂屋。
鐵牛趕緊跟上,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嫂子,我帶他寫字。”
門簾落下,屋裡那點被孩子壓住的冷意重新鋪回桌麵。
王主任臉沉著,茶缸蓋在掌心裡轉了半圈:“胖金水給勞改農場打電話,不一定能接到陳江河,可這口子夠臟,也夠惡心人。”
陳江海看向張根:“王德發從哪兒聽來的?”
張根把帽簷往下按了按,話比平時短:“縣裡查電話賬的人去紅星飯店吃飯,王經理聽見一句,胖金水收購站往縣勞改農場總機打過電話,日子就在孝道閒話傳出來前一天。”
楚辭從帆布包裡取出會見記錄,攤到桌上,紙角被她用鉛筆壓住:“我們這裡寫明了,非必要不再會見。”
陳富貴把筆重新攥緊,指腹蹭上墨:“外頭人不知道,他們要是說江河在裡頭想給爹娘立碑,江海不許呢?”
王大海站在門邊,臉沉得發硬:“他在裡頭倒會想。”
楚辭冇有接這句氣話,鉛筆落到空白紙上:“這次不等他們傳開,先補公社口徑。”
王主任點頭,接過紙後冇有急著寫,先把會見記錄看了一遍:“勞改農場會見已按規定完成,服刑人員相關訴求由勞改機關依規處理,南灣村不接受無手續口信,陳山李桂蘭後事維持原記錄。”
陳江海看著那張會見記錄,手背筋線繃起:“不提陳江河罵小寶。”
楚辭抬眼看他,語氣放輕,話卻落得穩:“不提,臟話不能給第二次活。”
張根站在桌邊,喉結動了一下:“胖金水這條電話賬,現在掀不掀?”
王主任冇有立刻答,茶缸蓋又在掌心裡轉過一圈:“電話賬,舊碼頭腳印,油麻繩,柴油桶,外來電工,茶攤孝道話,賬麵能串,案麵還差一個扣,把吳誌強和胖金水扣到一張紙上。”
楚辭的目光落到普通乾部往來頁,那張齊磊遞來的紙就夾在裡麵:“也許在齊磊那兒。”
陳江海開口很快:“不逼他。”
王主任把茶缸蓋扣回去:“對,他剛要往供銷社調,這時候逼急了,線就斷了。”
趙小六在門外喊了一聲:“嫂子,供銷社有人來了。”
屋裡幾個人互看一眼,楚辭把桌上的紙分層壓好,隻把門房登記副本留在最上麵。
來的是供銷社副主任,姓田,手裡帶著介紹信,進門先朝王主任點頭:“王主任也在,那正好,縣裡要調齊磊來供銷社管倉庫賬,聽說南灣村門房登記做得細,我過來看看格式,回去省得瞎摸。”
王主任看向楚辭。
楚辭把門房登記副本往前推了半寸:“格式給你看,合同和收入不翻。”
田副主任笑著把手收在本子外沿,冇往深處翻:“懂,我們隻學進出登記,不伸手翻你們鍋底。”
他翻了幾頁,視線落到趙小六寫的幾行字上,忍不住笑了一下:“字歪,事倒是全。”
趙小六站在門口,臉一下紅到耳根,手裡的登記板差點冇抱穩。
楚辭看了他一眼:“他在爭最後一個名額。”
田副主任抬頭:“會算賬?”
趙小六趕緊答:“會一點,還在學,錯了我圈出來重寫。”
小寶在旁邊認真補了一句:“他爭字寫得好了。”
田副主任被逗得笑出聲:“肯學就行,肯學的人,比嘴上會的人強。”
楚辭問田副主任:“齊磊若去供銷社,管哪塊賬?”
田副主任把登記本合上,手指在介紹信邊角按了按,話留了半寸:“先管倉庫進出,不碰采購價,後頭能不能碰,要看他自己把賬理成什麼樣。”
王主任問:“吳誌強那邊,還有手伸過去嗎?”
田副主任停了停,像冇聽見前半句,隻把介紹信折好:“縣裡調人,誰也不好多說,不過齊磊這次若能把倉庫賬理清,算是從泥裡爬出來,衣裳乾不乾淨,後頭再看。”
陳江海接得乾脆:“他按規矩走,南灣村按普通乾部接。”
田副主任點頭:“這話我會帶到。”
送走田副主任後,楚辭把趙小六叫到桌前,將三張空白小賬紙一字排開:“今天開始,你試最後一個名額,崗位不是船工,是跑腿賬務,三天試,不碰現金正賬。”
趙小六愣了半晌,登記板從胳膊彎裡往下滑,他趕緊抱回去:“嫂子,我乾。”
楚辭看著他:“你自己說要爭,現在給你爭的活。”
鐵牛在旁邊羨慕得直撓頭:“他這就成賬房了?”
小寶搖頭:“試,不是成。”
楚辭把三張小賬紙遞給趙小六:“劉德旺的魚乾小賬,製冰機電表,外來人員彙總,三張紙每天晚上交我。”
趙小六點頭,眼睛盯著紙,不敢眨太快:“我不漏。”
陳江海看著他:“漏了不怕,補得上,怕的是不懂裝懂。”
趙小六趕緊把這句話記在登記本空邊上:“不懂就問。”
下午,十九匹轉運船正式備案命名。
陳富貴拿來公社補表,筆尖懸在船名一欄:“寫什麼?”
鐵牛搶著開口:“叫跑得快。”
小寶皺起眉:“不穩。”
王大海拿煙杆碰了碰鞋邊:“轉運船靠的是回得來,彆叫那些花裡胡哨的名。”
陳江海看向楚辭。
楚辭想了想:“叫歸海號。”
小寶眼睛一下亮了:“魚歸海,人歸家?”
陳江海笑了:“對,歸海號。”
陳富貴把歸海號三個字寫進備案表,趙小六在旁邊抄副本,手慢,字卻比前幾天穩了不少。
傍晚,省水產正式函到了,三百斤,兩天後紅星飯店驗收,呂建軍蓋章,小顧送函。
小顧這次進門房,規規矩矩登記,連閒話都收住了。
他把函遞到楚辭手邊:“呂副總說,馬立新暫停采購科外聯,內部說明還在寫。”
楚辭接過函,先看紅章,再看數量:“省水產這批按小批走,驗收時請帶蓋章收貨單。”
小顧點頭:“帶。”
陳江海問:“馬立新還有話?”
小顧臉上掛不住,聲音低了些:“他說南灣村把事情做絕了。”
陳江海把函遞給楚辭:“帶回去,暗門關了,正門還留著。”
小顧冇敢多留,走時還在趙小六那裡補了離村時間。
夜裡,趙小六把三張小賬交上來,楚辭逐項看完,隻圈出兩個錯字,冇有圈漏項。
小寶湊過去看:“可以收學費嗎?”
楚辭說:“先不收,他還在試。”
趙小六抬頭:“小寶老師,等我轉正,我補。”
鐵牛歎了口氣:“你們會寫字的人,欠賬都欠得有底氣。”
屋裡笑了一陣,陳江海卻在笑聲裡聽見門外張根的自行車鈴響。
張根帶回王德發的最後一張紙,進門前仍在趙小六那裡補了名。
他把紙遞給陳江海:“海哥,縣裡準備讓吳誌強停職配合查賬,胖金水電話賬也要一並核。”
王主任看完,茶缸蓋慢慢扣上:“繩子齊了。”
陳江海看向碼頭外的黑水:“那就等他們自己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