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麵試通知到了。”
王德發托人送來的紙放到堂屋桌上時，小寶還趴在桌邊寫歸海號三個字，歸字收得端正，海字寫得開闊，聽見麵試二字，筆尖停了半拍，紙上洇出一小點墨痕。
楚辭冇有急著報喜，先把通知拿起來，從抬頭看到落款，指腹在實驗小學幾個字上停了停，才把紙往陳江海那邊推了半寸。
“三日後上午，實驗小學，帶戶口本，借讀證明，孩子字本，畫作可帶三幅。”
小寶把鉛筆擱下，眼睛先亮起來，嘴卻抿住，忍了半晌才問。
“媽，我能帶八條船那張嗎？”
陳江海坐在桌邊，手裡還捏著省水產三百斤的驗收單，聞言把單子壓到賬本下層。
“帶。”
鐵牛比小寶還緊張，抱著登記板往桌邊挪了半步，腳尖剛越過門房線，又自己收了回去。
“嫂子，校長會問船名嗎？”
小寶轉頭看他。
“問我，不問你。”
鐵牛鬆了口氣，把登記板抱得更緊。
“那就好，我怕把歸海號說成跑得快。”
趙小六正在旁邊記小賬，筆尖一歪，差點把電表數字寫到魚乾小賬上。
小寶看過去，語氣比平時還認真。
“你先寫好離村時間，彆替我怕。”
趙小六把錯開的那一筆圈出來，低頭重寫，筆尖在紙麵上走得慢了些。
楚辭把小寶的字本一本本翻出來，春曉，靜夜思，千字文前兩頁，名字和家庭住址分層放好，又把三幅畫壓到帆布包最上層。
“這三天每天過一遍，背詩彆搶，寫字先擺紙，老師問完再答。”
小寶坐直，雙手放在膝上。
“我記住。”
陳江海摸了摸他的頭，掌心在孩子發頂停了一息。
“會也要穩，麵試不是出海，不能搶網。”
小寶點頭，答得清楚。
“校長問完，我再說。”
趙小六聽見這句，低聲念了一遍，隨即把離村登記旁邊空出來的時辰欄補齊。
“這個也該寫進門房規矩。”
小寶看向他。
“先把這一欄寫全。”
趙小六把頭埋得更低，筆尖比剛才穩了些。
這幾天南灣村的事冇有停，省水產三百斤按呂建軍蓋章函走完，小顧全程登記進出，現款結清四百八十元，金陵飯店周主管又收了三百斤中上貨，劉德旺第二批魚乾也按小批拿走，幾張收條被楚辭分層夾進賬本，五月現款已經過五千。
楚辭冇有把這個數往外放，隻在堂屋裡撥算盤，算盤珠一響，屋裡那點喜氣便跟著收進賬頁。
“五月還冇到半，數不能先跑到門外。”
王主任帶消息過來時，茶缸還冇打開，話已經落在桌邊。
“吳誌強停職配合查賬，胖金水電話賬被縣裡調走，劉三這兩天冇露麵。”
鐵牛聽見停職，嘴已經張開，想起小寶還坐在旁邊，又把手捂上去。
小寶看他一眼。
“進步了。”
王主任笑著扣回茶缸蓋。
“進步的不止鐵牛，南灣村這套門房登記，公社準備讓幾個村來學，學表，不看碼頭。”
楚辭點頭。
“學表可以，學船不行。”
陳江海把省水產收款條收好，抬眼看向牆上的日曆。
“等小寶麵試回來，再安排。”
三日後清晨，陳江海換上灰色中山裝，楚辭穿藏藍色毛呢大衣，小寶穿乾淨白鞋，懷裡抱著字本和三幅畫，出門前又把八條船那張翻開看了一遍。
鐵牛站在門房線邊，比自己出海還繃著。
“小寶老師，校長要是問穩字，你就說我會寫了。”
小寶笑了笑。
“校長不會問你。”
趙小六把出村登記寫好，念到去縣實驗小學麵試時，舌頭差點打結。
“陳江海，楚辭，陳小寶，上午去縣實驗小學麵試，下午回。”
楚辭掃了一眼登記本。
“字可以，時辰彆漏。”
趙小六趕忙補上具體時辰，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實驗小學的門比小寶想得高，門口有兩名老師負責登記，趙副局長冇有露麵，隻讓一名教導主任接他們進去。
教導主任看過借讀證明，又低頭看小寶。
“你就是陳小寶？”
小寶抱著本子，腳尖冇有亂動。
“老師好，我是陳小寶。”
教導主任點了點頭。
“不怯場。”
麵試室裡，校長戴著眼鏡，頭發花白，桌上放著幾張試紙，旁邊擺著一支削好的鉛筆。
校長冇有先翻字本，先看小寶的手，又看他懷裡的畫。
“聽趙副局長說，你會背唐詩？”
小寶冇有急著背，先看了楚辭一眼，等楚辭輕輕點頭，才把手放平在膝上。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校長聽完，又問。
“還會哪首？”
“靜夜思。”
小寶背得清楚，聲音不搶也不拖，背到低頭思故鄉時，最後一個字收得端正。
校長把桌上的紙推近。
“寫名字。”
小寶拿起鉛筆，先把紙擺正，才一筆一畫寫下陳小寶三個字。
教導主任看著字，又看了看孩子握筆的手。
“這孩子手穩。”
校長這才翻開字本。
“千字文會嗎？”
小寶背了前麵幾句，背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時停了一下，抬頭看向校長。
“校長，我知道秋收冬藏，魚也要藏，熱了會壞。”
陳江海放在膝上的手收了半分，又鬆開，楚辭冇有插話，隻把帆布包扣子按住。
校長放下字本，神色多了幾分興致。
“魚怎麼藏？”
小寶把帶來的畫一張張攤開，第一張是門房和先進副業點木牌，第二張是八條船，第三張是製冰機旁邊的冰桶。
“船把魚帶回來，門房記賬，冰把魚留住，媽媽說，冇條子的魚上岸不一定歸自己，冇冰的魚也賣不上好價。”
教導主任冇忍住笑。
“這話誰教的？”
小寶答得一本正經。
“我媽教規矩，我爸教看海。”
校長拿起八條船那張，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停在角落那條小船旁。
“這條小船為什麼畫在角落？”
小寶指著新生號。
“它老了，但冇丟。”
陳江海的手在膝上再次收緊，眼底那點舊年沉意，被孩子這句話托了一下。
校長把畫放回桌上，語氣比剛才緩了些。
“你想上學做什麼？”
小寶想了想，冇有照著大人教過的話背。
“想把書上跳過去的地方自己看完，也想把門房的字寫得更正，讓鐵牛叔少交點學費。”
教導主任這回笑出了聲。
“鐵牛叔是誰？”
小寶答得認真。
“船隊的人，他學字慢，但守門比以前穩。”
校長把兩張畫收到一邊，看向陳江海和楚辭。
“孩子可以收，借讀手續按規定辦，九月入學，七八月每周來一次適應。”
楚辭起身，雙手把借讀證明接回。
“謝謝校長，費用我們按規定交。”
校長擺了擺手。
“費用按借讀生標準，不多收，孩子的畫留下兩張，八條船這張帶回去，家裡人看了高興。”
小寶把八條船畫抱回懷裡，眼睛亮得發熱，仍記得先站穩。
“謝謝校長。”
出校門時，陳江海蹲下來，替小寶把鞋帶重新係緊，手指繞過鞋帶時，比平時收網還細。
“考上了。”
小寶抱著畫，小聲問。
“爸，我能回去告訴鐵牛叔嗎？”
楚辭看著他笑。
“能，彆喊過頭。”
小寶點頭。
“我說，按規矩考上了。”
回到南灣村，鐵牛第一個衝到門房線邊，腳已經踩到線前，又硬生生收住。
“小寶老師，過了嗎？”
小寶舉起八條船畫，聲音比平時亮，卻冇有喊破。
“過了，九月上學。”
鐵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嘴剛張開，看見楚辭和小寶同時看過來，忙把聲量往回收。
“我就說小寶老師行。”
趙小六趕緊在登記本上寫下一行。
“陳小寶麵試通過。”
楚辭看見了，冇有讓他擦，隻在旁邊補了一行。
“九月入學，費用待交。”
王主任傍晚來村，聽見小寶通過，笑得茶缸都端穩了。
“南灣村今年不光船上岸，孩子也上岸。”
陳江海看著堂屋裡重新掛好的八條船畫，心裡那塊舊石頭終於落到實處。
張根偏在這時候從縣城回來，車還冇停穩，人已經在趙小六那裡補了名，手裡帶回最後一條消息。
“海哥，吳誌強停職了，胖金水被叫去縣裡問話，劉三在收購站後門想跑，被公安堵住了。”
鐵牛張大嘴，剛要喊，小寶立刻看他。
鐵牛把嘴捂住，含混地說。
“守門，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