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起身時手還按著桌沿:“誰打來的,話落在誰手裡。”
門外的老趙跑得胸口起伏,到了門房線前先停住,手裡那張抄紙被汗攥軟了一角:“公社王主任讓回話,電話裡說沈科長明天帶人來南灣村,先看門房和碼頭,再看冷庫,最後看八百斤試單的備貨能力。”
楚辭接過抄紙,先看落款,又看抄寫時辰:“人幾時到。”
老趙咽了口氣:“上午,還讓你們把門牌掛正,樣表備好,介紹信和回執擺出來,省得到時候臨時翻。”
王主任剛走到門口,聽見這句又折回來,茶缸蓋在掌心裡扣了一下:“新來的,倒先盯門麵。”
陳江海把抄紙按在桌上:“他帶誰來。”
老趙把後半截話補齊:“縣商業局兩個辦公室的人,還有一個供銷社的人。沈科長還留了一句,隻看規矩,不翻閒賬。”
楚辭抬眼:“這句是原話?”
老趙點頭:“原話,我一個字冇改。”
楚辭把抄紙按原折痕收好:“原話先記一半,另一半,明天看他站哪條線。”
鐵牛抱著登記板,嘴快了一回,又趕緊把話收住:“站門房外,就是守規矩,站門房裡,也得看他伸手看什麼。”
小寶從門牌邊抬頭:“門房裡也隻能登記,不能碰賬。”
楚辭看了兒子一眼,語氣鬆了半分:“這句記得對。”
陳江海轉身把門牌木板拿起來,靠到桌邊:“先掛。”
小寶拿筆過來,先把木板邊緣重新描了一遍,再把南灣船隊門房幾個字逐個核正。
鐵牛蹲在旁邊,刷子沾了漆,懸了半天也冇落下去:“小寶老師,你這橫畫太穩,我怕一刷就歪。”
小寶看著他手裡的刷子:“那就慢點刷。刷歪了,晚上再寫十遍。”
鐵牛臉垮下來,到底還是一點點把漆刷上去:“十遍就十遍,彆加酥糖。”
周老三從後院進來,褲腳還沾著爐灰,聽見公社電話,眉頭先皺起來:“沈科長這是要看真東西。門房我不怕,冷庫也不怕,我怕他帶著人來,臨時冒一句冇落紙的話。”
王德發在旁邊接話:“他要冒空話,我就讓他先看收條。南灣村的賬不怕查,怕的是有人借查賬摸路。”
楚辭打開帆布包,一層層抽出副本:“那就讓他看。門房樣表,冷庫進出表,溫度記錄,驗收單副本,省水產,軍區,迎賓樓,東陽門市,劉德旺,五條半線都能擺。”
她把最上麵一疊紙壓平,指尖停在副本兩個字旁:“他不摸原件,不翻客戶底賬,彆的按規矩來。”
王主任點頭:“原件不出村。誰要看原件,先到公社走正式函。”
這時張根又進門了,臉上有灰,腳步也急,進門先補登記,隨後把一張從縣裡抄來的條子放到桌上:“海哥,壞消息。”
陳江海冇有接話,隻看著他。
張根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胖金水那邊的整頓案子,縣裡還冇正式批,公安已經問第三回了。阿貴還冇找到,眼下有人在鎮上放風,說要把南灣村和胖金水一塊兒拖出來問。”
陳江海手掌按住桌邊:“放風的人是誰。”
張根搖頭:“冇抓著。供銷社門口和鎮口都見過,鞋邊白灰,右耳缺角,和前幾天那兩個對得上。”
楚辭的筆停了一下:“果然又出來了。”
王主任臉色也壓下去:“這麼說,昨晚繞舊碼頭的人和今天放風的人,多半是一夥。”
陳江海看向門房外:“他們來試的不是魚,是南灣村這條路穩不穩。”
楚辭把紙筆往身前一收:“那就讓他們試。明天沈科長來,正好讓他看清楚,南灣村不亂,誰來鬨,都先過門房。”
老梁從主庫那邊回來,手裡拿著電表記錄:“機器今天跑了四個鐘頭,皮帶冇發熱,電表也正常。”
他說到這裡,臉色沉了下去:“可我剛才在後牆看見有人停了一下,像要摸線路。”
陳江海問:“看清冇有。”
老梁把記錄放到桌邊:“冇看清臉,隻看見鞋邊白灰。人走得快,冇進牆根。”
屋裡靜了片刻。
鐵牛捏著登記板,嘴唇動了動,冇敢插話。
楚辭先開口:“線路再加一層防護。老梁,明天你跟馬建國一起,把主庫後牆線口查一遍,外頭人想碰,也得讓他碰不著。”
老梁點頭:“行,我明早就去。”
張根又補了一句:“供銷社齊磊那邊也讓我帶話,空白領條找回兩張,剩下一張,可能真在阿貴手裡。他準備把舊賬對完,能對上就交縣裡。”
王主任嗯了一聲:“這條線,總算往裡收了。”
楚辭把這句記進公社聯絡頁:“齊磊那邊,讓他按證據走,彆急著替誰說話。空白領條要是真到阿貴手裡,阿貴一露麵,就能順著往胖金水身上壓。”
陳江海看向張根:“你明天還跑縣城。”
張根點頭:“我去。”
陳江海說:“先去縣城,再去鎮口,看沈科長到不到。他要是真來,就記他帶了誰,進門寫了什麼話,站在哪一側看貨,彆漏。”
張根把帽子重新扣上:“我記,漏了回來補。”
楚辭轉頭看向小寶:“明天你在門房邊上,不許亂走。”
小寶點頭:“我看字。”
楚辭說:“看字可以,不能替彆人寫字。沈科長要是問你,你隻答你認識的部分。”
小寶想了想:“那我就說,門牌是我寫的,彆的要問我娘。”
楚辭這才鬆了口:“行。”
王德發這時開口:“我倒要看看,沈科長明天認不認門牌。他要真按紙走,這人還能用一陣。要是不按紙走,後頭麻煩就多了。”
王主任接道:“所以今天先彆急著定他好壞,明天看站位。”
陳江海把門牌重新扶正,木板邊緣刷得發亮,字也乾淨,他盯著那塊牌子看了片刻:“站位看得見,手伸不伸得過來,明天也看得見。”
夜裡,碼頭那邊又起了風聲,韓二從外頭回來,衣角被潮氣打濕,進門先補登記,隨後才開口:“海哥,舊碼頭有人繞過。”
陳江海問:“碰船冇有。”
韓二說:“冇碰船,也冇碰繩。我和大柱冇追,隻看著他們往鎮口去了。”
楚辭問:“幾個人。”
韓二答:“兩個。一個瘦高個,右耳缺角,另一個戴草帽,鞋邊白灰。他們說話少,隻提到明天門房。”
王主任把茶缸往桌上一放:“這就對上了。”
陳江海看著韓二:“你們冇讓他們發現吧。”
韓二搖頭:“冇有。阿毛在後頭盯著,腳印也記了。”
楚辭問:“拍下冇有。”
韓二答:“拍了。張根走後,我讓阿毛又補了一張,留給公社。”
楚辭點頭:“好。明天沈科長來,這張腳印照也一並擺上。他要看門房,就先看門外的人都乾了什麼。”
她話剛落,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來人一路小跑到門房線外,鞋底沾著夜裡的潮泥。
鐵牛已經站起來:“又來人了。”
來的是陳富貴,臉上沾著夜氣,進門就把一張公社條子遞給王主任:“王主任,縣裡剛來口頭消息,說沈科長明天把上午空出來,先來南灣村,再去肉聯廠主庫。”
他緩了口氣,又補一句:“他還讓公社提前把碼頭擴建草表備一份,說要看是不是按規矩報的。”
王主任看完條子,嘴角動了一下:“他這是把能看的都要看一遍。”
楚辭接過條子,手指停在草表兩個字上:“他要看就看,草表隻給副本。”
陳江海站起身,把燈往門口挪了半尺:“那就把副本整理出來。明天門房,碼頭,冷庫,主庫,四處都要有人,誰來都按規矩接。”
王主任點頭:“我明早也來。”
張根把帽子扣緊:“我今晚不回縣城了,明早先在門房等。”
小寶抬頭看向門外那塊剛刷好的門牌:“爸,明天要是有人問我畫的船,我能不能說。”
陳江海看著兒子:“能說你畫了什麼,不能說誰買了什麼。”
小寶點頭:“我記住了。”
楚辭把帆布包往肩上一背,起身時已經把明天要用的幾疊紙全夾好:“那就彆睡太死。明天這一趟,來人看的是門房,試的是南灣村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