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盤子,先把承接的人,驗收的地,結款的章擺出來。”
楚辭接過老趙帶來的口信,翻到省城問量欄,將原話和來處一並記下,末尾補上未見正式函五個字。
王德發嘴角動了動,見眾人都在看紙,便收了笑。
“這口風,倒真是省城那邊常有的。”
陳江海抬頭看向老趙,問道:“呂建軍怎麼回的?”
老趙擦去額頭的汗,將公社電話裡的話複述清楚。
“呂副總冇接對方的話,隻讓公社轉告南灣村,冇名冇章的大貨,千萬彆接。”
王主任端著茶缸點頭。
“這話落得穩。”
沈科長還冇離開,聽見大貨兩個字,眉頭沉了下來。
“省城真要談大貨,該走單位,走門市,走飯店,走後勤。”
“這種不落名的問法,先是摸底,後頭就能把傳言扣到你們頭上。”
楚辭把記錄紙壓平,抬頭看他。
“你這句話,也寫明白。”
沈科長接過筆,在紙上寫下,未落名大貨詢問存在摸底風險,縣商業局不作調撥依據。
王主任看完,將紙往自己麵前挪了挪。
“公社留副本,南灣村留副本。”
陳江海攤開明天的海況表,手指落在近礁外側的潮線上。
“外頭的盤子往後放,明天秋汛口子開,先看船。”
韓二站在門口,潮本貼在胸前。
“明早我還能帶近口。”
陳江海看著他。
“明天你不隻帶近口。”
韓二冇馬上開口,手指捏住潮本邊角。
王大海抬眼看了陳江海一眼,仍站在桌邊聽著。
陳江海將八船編隊圖推到韓二麵前。
“我留岸上,等小顧取副本,也守主庫後牆。”
“海上第一段,你和王大海一起定。”
韓二喉頭動了動。
“我定第一段?”
王大海用煙杆敲了敲桌沿。
“我聽外水,你報近口。”
“下網口你說,收網口我攔。”
楚辭看向韓二,語氣乾脆。
“不是叫你逞能,報錯能停,水不對就收。”
韓二低頭看圖,手指沿近礁外側劃過去,過了片刻才開口。
“第一網打中層,石浦零七下主網。”
“楚辭號守外側,二十八匹走後壓,歸海號轉運,二十二匹守近口接應。”
陳江海點頭。
“接著說。”
韓二抬起頭,聲音比先前穩。
“第一網魚身齊,就打尖中混貨。”
“第二網看水聲,水不散就補半網,水亂當即收。”
王大海聽完,點了點頭。
“這安排能上船。”
韓二把潮本抱回懷裡。
“我上。”
小寶坐在門牌下,抬頭看著韓二。
“韓二叔今天跟潮本一起長高了。”
鐵牛看了眼重新畫過的編隊圖,又看向海口。
“長高也得把船帶回來。”
楚辭在桌麵敲了兩下。
“明天貨多,可冇有新增正式單。”
“捕上來的魚按已有線分,軍區預備,迎賓預備,東陽觀察,金陵待函,魚乾線照舊。”
趙小六抬起頭。
“東陽待續,也能先分貨嗎?”
楚辭搖頭。
“不能進東陽正式欄。”
“隻能記門市觀察貨,後頭冇有函,就轉其他線。”
趙小六低頭寫下,預備觀察,不進正欄。
第二天一早,小顧到了紅星飯店取副本。
張根陪著王德發過去,文件袋裡隻有驗收副本和目錄,原件一張冇帶。
小顧遞上省水產介紹信,又在收條上寫明取走內容和時辰。
“呂副總說,這兩張驗收副本,能壓一壓馬國平那邊的嘴。”
王德發冇有馬上遞出文件袋。
“曹亮最近還找誰了?”
小顧朝飯店前臺看了一眼,聲音放低。
“曹亮昨晚去了車站附近。”
“他和一個嘴邊帶疤的人碰過頭。”
張根將情況記進隨身本。
“許二?”
小顧搖頭。
“名字冇聽見,那人走路也不拖腳。”
王德發問道:“左腳拖的人呢?”
小顧答道:“采購科有人提過,馬國平身邊有個跑腿的,左腳有舊傷。”
張根在後頭補上待核二字。
小顧看著張根的本子,苦笑了一下。
“你們南灣村的人,如今都愛寫待核。”
張根抬頭看他。
“不寫待核,寫錯了誰背。”
小顧冇有再說話,收下副本後,將收條遞給王德發。
南灣村這邊,船隊已經出了海。
陳江海站在碼頭邊,視線在主庫後牆與海口之間來回落著。
楚辭守在稱邊,將軍預,迎預,金待,紅臨,乾線五塊木牌依次擺開。
老梁一早開了製冰機,電表讀數記進設備賬第一欄。
趙小六冇有等楚辭提醒,先把副賬擺好。
“老梁叔,開機時辰。”
老梁報了數。
“辰時三刻。”
趙小六低頭記下。
小寶站在旁邊看了一眼。
“時辰欄夠寬。”
趙小六低聲解釋。
“昨晚重抄時,我把副表格子畫寬了。”
楚辭聽見後冇有訓他,隻把正表和副表分開推過去。
“副表可以改寬,正表要改格式,先寫說明。”
趙小六趕緊在副表頁腳補上說明。
第一網回港時,碼頭上冇人亂喊。
歸海號先進港,春生抬下第一筐,石頭跟在後頭複筐,魚筐落到新鋪的石路上,冇有一隻陷進泥裡。
韓二跟著上岸,衣角濕透,先朝陳江海報海況。
“第一網中層,魚身齊。”
“尖貨二百一十斤,中上貨六百多斤,擦邊貨不多。”
王大海後腳上岸,抹去臉上的海水。
“他下網口定得準。”
陳江海先翻魚,再看韓二。
“第二網呢?”
韓二翻開潮本,指著剛記下的水線。
“外水還穩,近口開始擠,二十二匹不能再往前。”
“第二網由楚辭號從外側壓,石浦零七隻下半網,歸海號提前轉運。”
王大海點頭。
“可以。”
陳江海看著兩人。
“你們定。”
韓二冇有再猶豫。
“第二網半網。”
楚辭在海況欄裡記下,韓二報,第二網半網,未追深層。
鐵牛抱著登記板,目送船隊重新出港。
小寶望著海麵,說道:“定了也要回來才算。”
第二網回港時,歸海號船頭壓得更低,岸上卻冇有亂。
韓二跳上石路,先朝稱邊喊道:“第二網半網,冇追深。”
“尖貨本日新增四百八十斤,中上貨合計一千三百多斤。”
老梁從主庫門口快步出來,臉色沉了下來。
“冰頂不住了。”
楚辭冇有先翻賬,先看魚筐,又看冰桶。
“軍區原有預備十二斤,加今天四百八十斤,合計四百九十二斤,用新冰封存。”
“中上貨分迎賓預備,金陵待問,紅星臨購。”
“擦邊貨交劉德旺,當天拉走。”
陳江海轉頭看向王德發。
“紅星能吃多少?”
王德發盤算片刻。
“後廚今天能收二百斤中上貨,現收現用,不占你們外線。”
楚辭說道:“現款,紅星臨購,另開單。”
王德發點頭。
“照舊。”
趙小六忙得額頭見汗,盯著五塊木牌念了一遍。
“軍預,迎預,金待,紅臨,乾線。”
他念完,筆尖停在賬頁上。
小寶走過去,將五塊牌子擺齊。
“按牌寫,彆省字。”
趙小六看著木牌,手裡的筆重新穩住。
老梁從主庫裡跑出來,朝冰桶方向一指。
“木桶滿了,第四隻退回重箍的桶,今天要是能用就好了。”
周老三問道:“我去老許那邊催?”
楚辭搖頭。
“不催夜工,桶不穩,收進來更壞事。”
陳江海看向老梁。
“鐵桶裡的碎冰,能不能保住紅星臨購?”
老梁想了一陣。
“短時能頂,紅星現收現用,鐵桶能撐一段。”
王德發接話。
“紅星臨購,我現在拉走,不給你們壓庫。”
陳江海點頭。
“先走紅星臨購。”
這一趟,製冰機和分線把魚保了下來。
新冰先壓軍區預備,木桶保住迎賓預備,鐵桶碎冰壓紅星臨購,劉德旺的擦邊貨當天拉走,冇有一筐留在碼頭拖時辰。
楚辭守在稱邊,安排一條條落下。
“軍預不出庫。”
“迎預進主庫左側。”
“紅臨現款拉走。”
“乾線出門記時辰。”
趙小六跟著寫完,正要收筆,小寶皺起眉。
“你寫得太省,後頭看不懂。”
趙小六低頭看了一眼,將簡稱劃線保留,又在後頭重寫完整記錄。
忙到午後,王德發結清紅星二百斤臨購現款。
劉德旺拉走擦邊貨一百三十斤,出門時辰和曬場到貨時辰,全寫進了攤賬。
迎賓預備欄多出一批中上貨。
軍區預備欄合計四百九十二斤,離下一張五百斤正式函,還差八斤。
楚辭合上賬本,看著主庫裡排開的魚筐。
“今天冇有新增驗收,冷鏈周轉先到頂了。”
老梁擦去額頭的汗。
“電費今天得六塊往上。”
周老三跟著說道:“筐路幸虧鋪了,今天這批魚筐要在泥裡走,至少得亂半程。”
鐵牛抱著登記板說道:“門房也頂住了。”
小寶抬頭看他。
“你今天攔了七個人。”
鐵牛挺了挺腰,又把臉收住。
“我冇亂說。”
下午,張根從紅星回來,進門先登記,才把小顧帶來的話說清。
“曹亮,馬國平,許二,左腳拖的跑腿,幾條線省水產都記上了。”
“呂副總還說,馬立新複崗又被壓了。”
楚辭抬頭。
“又?”
張根點頭。
“他補寫說明,把統一調撥四個字刪了。”
“可他又寫南灣村貨量過大,建議省裡統籌觀察。”
陳江海笑了一下。
“換了個詞。”
楚辭將筆擱到賬本邊。
“觀察也得寫清,誰觀察,觀察什麼,憑什麼觀察。”
王主任端著茶缸進門,臉色沉著。
“公社也收到縣裡口頭問詢,有人問南灣村秋汛日產量大概多少。”
楚辭抬頭。
“誰問?”
王主任看了沈科長一眼。
沈科長臉色不好看。
“縣裡轉省城問量,還是冇落名。”
陳江海望著碼頭上還冇收完的空筐。
“那就回一句,南灣村隻按正式合同,正式函,正式驗收報量。”
楚辭接住話頭。
“日產量不估,不報口頭數。”
王主任拿出公社記錄本,將問詢來處未落名與南灣村答複一並寫下。
趙小六在副本上補了一行,不估,不報口頭數。
門外傳來小寶的聲音。
“爸,學校來信了。”
陳江海轉頭看去。
老趙站在門房線外,手裡拿著實驗小學的通知,紙角被海風吹得輕輕發響。
“七月第一周,借讀生適應。”
“讓小寶去學校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