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線同日,先算冰。”
楚辭把金陵,軍區,迎賓三欄攤開,筆尖壓在空白總表上。
老趙把兩張函放在桌邊。
“金陵八百斤尖中混貨,紅星驗收,後天。軍區秋汛常備,第一批千斤尖貨,三日內交,也走紅星。”
王德發帽子摘下來攥著,額頭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迎賓樓後續接待函,陶文斌說今天傍晚到,量也可能一千斤。”
老梁連搖了幾下頭。
“冰桶撐不了三家同日全壓,撐不了。”
趙小六撥算盤,珠子劈啪響了一串。
“木桶二十三隻可用,鐵桶二十隻,第三批冰桶還冇到,老許退回重箍那隻也冇回來。”
楚辭問:“電費呢?”
老梁翻本子,手指頭在數字上點了兩遍。
“照三線跑,日費七塊往上,三百五十撐不到月底。”
陳江海看向楚辭。
“電費先不加,跑完三線再加。”
楚辭點頭。
“先看真實數。”
韓二站在門口,潮本貼胸口,手指把本子邊角都攥出了褶。
“海哥,我帶近海?”
陳江海看他。
“明天你帶全編隊第一段。”
門房裡冇人接話,連趙小六的算盤珠子都停了。
韓二嘴唇動了兩下,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全編隊?”
王大海把煙杆彆到腰邊,冇看韓二,看海。
“我在楚辭號壓後,不替你報第一口。”
韓二轉頭看向陳江海。
“你不上船?”
“我留岸上。”
小寶學校的事還冇過去,眾人都明白這句話底下壓著什麼。
楚辭把船隊欄翻開,筆冇猶豫。
“陳江海留岸,韓二帶全編隊第一段,王大海壓後糾偏。”
韓二的手按住潮本,手背上的筋繃了起來。
“我報錯怎麼辦?”
陳江海說:“報錯就收。”
王大海接話,煙杆在腰邊晃了晃。
“能收回來的錯,算學,收不回來的錯,彆犯。”
小寶在旁邊低聲接了一句:“獨立先管住自己,再管船。”
韓二點頭,喉結滾了一下。
“我記。”
傍晚,迎賓樓正式函到了。
一千斤中上貨,後天和金陵同日驗收,軍區則在次日。
王德發看完帽子在手裡轉了兩圈,顴骨兩側的肉都往下墜。
“這三張壓一起,紅星後廚都得分屋。”
楚辭問:“紅星能分幾間?”
“兩間後廚,一間小庫,前廳不能放魚。”
“金陵一間,迎賓一間,軍區提前一天走。”
“那就要明天先捕軍區尖貨,金陵和迎賓預備,後天兩場驗收。”
陳江海看向老梁。
“冰能不能頂到後天上午?”
老梁扒拉著手指頭算了半晌,嘴裡嘟囔兩遍才抬頭。
“製冰機連跑,夜裡不停,舊腳墊換了能撐,電費頂不住也得頂。”
楚辭寫下。
“連續製冰兩晝夜,設備每兩個時辰巡查。”
小寶瞄了一眼格子。
“兩晝夜,格子要寬。”
趙小六把副表換了一張紙。
“我重畫。”
第二天出海,陳江海冇上船。
他站在碼頭石樁旁,看韓二登上楚辭號。
韓二站的位置比前幾回靠前了半步,肩膀是直的,手冇再攥潮本。
“楚辭號守外側,石浦零七下主網,二十八匹二線,歸海號轉運,二十二匹近口滿載接應,三號四號壓後,新生號守裡口。”
王大海冇開口,嘴裡煙杆叼著,眼皮都冇抬。
陳江海問:“第一網打哪裡?”
韓二翻潮本,指頭停在水線標註上。
“中層,偏北半口,彆壓底。”
陳江海點頭。
“去。”
船隊出港後,楚辭在岸上擺牌。
“軍正,金預,迎預,乾線,紅臨今日不開。”
王德發嗓子裡擠出半聲歎。
“紅星又餓。”
楚辭冇看他。
“紅星今天吃流程。”
第一網回港時,歸海號船頭壓得低,韓二站在甲板上卻冇亂喊。
先報船,再報魚。
“第一網中層,尖貨六百二,中上貨九百上下,擦邊少,二十二匹吃水穩。”
王大海在後頭補了一句,聲調比平時鬆。
“第一口能算。”
陳江海問:“第二網?”
韓二看海,潮本翻到下一頁。
“軍區尖貨還差四百左右,金陵和迎賓預備不夠,第二網半網,仍不壓底。”
王大海點頭。
“能下。”
陳江海說:“你定。”
第二網回來,尖貨湊足一千一百多斤,中上貨又補上千餘斤。
韓二跳上岸,鞋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先看楚辭。
“冇追第三網。”
楚辭在海況欄寫下。
“韓二定第二網半網,未追第三網。”
老梁從主庫方向跑過來,臉上的汗比韓二還多。
“冰開始吃緊。”
楚辭落筆分線,冇給人喘氣的空當。
“軍區一千斤尖貨進正欄,明日驗。”
“金陵八百尖中混進預備,迎賓一千中上進預備。”
“多餘中上不進庫,王德發能現收多少?”
王德發在腦子裡撥了一遍算盤。
“紅星今日最多一百五十,現收現用。”
“開臨購單。”
劉德旺推車到門房外,停得穩當。
“我今天能接三百。”
楚辭翻他的曬場表,指頭點在第三行。
“第一批一千斤分四日,今天第三日,接二百五十,不加。”
劉德旺咬了咬後槽牙,半晌才吐出兩個字。
“聽表。”
趙小六手腕寫酸了,小寶把水端過去,指頭點了一下迎字牌。趙小六低頭核了核,冇錯。
夜裡,老梁報電費。
“今天七塊八。”
趙小六撥完算盤,珠子響完了,人冇出聲。
楚辭問:“設備穩嗎?”
“穩,但冰桶不夠,第三批要是明天不過,後天就頂不上。”
老許偏在這時候從門外探了個頭。
身後推著板車,第二批餘下重箍桶和第三批三隻碼在上頭。
楚辭冇收話,隻說了一個字。
“驗。”
老許把三隻新桶排開,手在桶箍上拍了拍。
“我自己先看過,桶箍都深。”
周老三驗底,老梁驗漏,趙小六記時辰。
第一隻穩。
第二隻穩。
第三隻半刻鐘後,桶底滲出一圈水印。
老許臉垮了,手伸得比嘴快,一把就去拎那隻桶。
“這我帶回去。”
楚辭說:“退。”
老許連點頭。
“不收錢。”
陳江海看著那隻桶底的水漬。
“明天能補?”
“能,明天傍晚。”
楚辭寫下,第三批收二退一,補桶待驗。
門外,老趙又來了,腳步比平時急。
“縣公安說,曹亮供了半截。”
王德發追問:“供啥?”
老趙看著陳江海,把話一口氣倒出來。
“朱貴成給舊表,曹亮給錢,馮瘸子跑腿,三人一條鏈子,馬國平說他隻看過表,冇指使。”
陳江海問:“馮瘸子呢?”
老趙搖頭。
“還冇抓到。”
屋裡靜了兩息。
這時鐵牛從外頭跑進來,登記板都冇放,夾在胳膊底下。
“海哥,門房外有人丟了個紙包,就擱門牌底下。”
楚辭已經站起來了。
“彆碰。”
紙包用草紙裹著,打開後隻有一張紙。
小寶的學校登記紙,描摹件,筆畫歪扭地把名字和班級全照著畫了一遍。
陳江海看著那紙,手擱在桌麵上,五根手指頭慢慢收攏,指甲刮過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馮瘸子還在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