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登記板抱在懷裡,眼睛往公社通知上瞟。
“下月來學,來幾個人?”
老趙把自行車支好,彎腰拍了拍褲腳上的路灰。
“縣裡冇寫死,說先摸個名單,可能兩個縣,也可能三個縣,每個縣來兩三個人。”
王主任把通知翻到背麵,空白的。
“冇名單,先不排接待。”
楚辭把待訪欄翻開,筆尖停在第一格。
“來學事項,門房製度,分線流程,副本目錄,驗收節點。底賬,貨量,客戶細名,不看。”
沈科長點頭。
“縣裡也怕他們來學學歪了。上頭說樣表,底下有人就想摸錢。”
王德發把帽子往手裡一收。
“紅星要不要提前空一間後廚?萬一他們說要看驗收。”
陳江海看他。
“有正式驗收就看。冇驗收,不為他們做一場。”
“那他們看啥?”
小寶從書包裡抬頭。
“看表。”
鐵牛嘿了一聲,剛要笑,大柱的眼風掃過去,嘴又收住了。
“看表也得寫名。”
楚辭把新一頁推給趙小六。
“待訪表分三欄。來學,核查,驗收。來學隻看樣表副本,核查另函,驗收按甲方函。”
趙小六寫到一半,筆懸住了。
“嫂子,彆的縣問我們月賬咋辦?”
“問表。”
陳江海接了半句。
“再問底賬,問權。”
王主任拿缸蓋敲了下缸沿。
“我回公社先起一份接待說明。縣裡來學,不得自行進主庫,不得詢問資金來源,不得摘抄客戶細名。”
沈科長說:“再添一句,不得帶走原件。”
楚辭看他。
“寫進縣商業局說明。”
老趙站在門口,話冇說完就被截了一刀,這會兒才重新張嘴。
“還有一件,周連生處理意見下來了。”
王主任端缸的手停了。
“怎麼處理?”
“縣辦公室內部通報批評,調離收文處,半年不得接觸先進副業點和典型材料。”
鐵牛嘴張開,又閉上。
“通報批評?”
沈科長把本子翻開。
“管理材料不嚴,能查到這個程度,已經算落紙。”
陳江海問:“草稿呢?”
老趙搖頭。
“冇找到。周連生說,馮瘸子翻廢紙夾那天,他去送印油,人回來紙夾亂過,但他冇當回事。”
楚辭落筆。
“周連生處理落紙,草稿原複印件仍未追回。”
小寶把字本合上。
“廢稿有編號,跑不遠。”
陳江海看向楚辭。
“從今天起,門房副本目錄每頁都加編號。”
趙小六問:“舊的也補?”
“補。”
楚辭把紅筆遞給他。
“舊副本目錄加補編號,寫日期,誰補誰簽。”
鐵牛往外看了一眼。
“海哥,作廢草稿欄晾著的紅字,要不要收起來?”
“收一半,留一半。”
“為啥?”
“給來學的人看。”
小寶接了半句。
“廢稿也有門。”
王主任聽著這話,缸擱在膝上好一會兒冇端起來。
“你家這孩子,九月進學校,校長得多費心。”
陳江海的手落到小寶頭上,冇說話。
小寶低頭看自己的鉛筆盒。
“我不學彎,我學格子。”
門外自行車鈴響了。
張根從鎮上回來,車把上掛著兩個信封。
“海哥,老朝奉那邊落了一張。東陽門市八百斤,八月下旬,紅星驗收。”
楚辭接過來,先看章。
“正式。”
王德發手伸了半截,又縮回去。
“我回紅星安排。”
“等第二張。”
陳江海冇抬頭。
“金陵那張冇到,彆先動冰。”
張根從懷裡摸出第二封,信封角被汗浸軟了。
“在這兒。周主管親筆,金陵六百斤,驗收日同東陽隔一天。”
楚辭核完章,把兩張放進明線正欄。
“東陽八百,金陵六百。紅星驗收,老朝奉不經手,不加量。”
王德發這才把氣鬆下來。
“這回明路算真站穩了。”
陳江海看向門房外的問權欄。
“站穩,也彆跑快。”
老梁從主庫過來,手裡拎著那條新買的皮帶,進門臉就不鬆快。
“皮帶到了,張根買的。可舊皮帶邊上起毛了,秋汛再跑半個月,未必撐得住。”
楚辭翻設備欄。
“在用一條,新備一條。”
老梁搖頭。
“最好再備一條。不是今天壞,是怕正跑驗收的時候壞。”
趙小六看預算表,嘴裡算了兩遍。
“再買一條,二十八塊八上下。”
陳江海說:“買。”
楚辭寫下。
“製冰機皮帶,備件追加一條,張根下次進縣城帶回。八月設備風險單列。”
老梁哼了一聲。
“機器一天能鬨三回,不等你定格子。”
外頭又有腳步。
齊磊手裡捧著供銷社新說明,進門先看登記板,還冇開口,鐵牛已經把筆遞過去了。
“都寫。”
齊磊寫完名,把說明放到楚辭麵前。
“田副主任說,彆縣來學要是問鹽票,供銷社可以派人來說明。鹽票歸供銷社,不歸南灣村。”
楚辭看完蓋章。
“好,進待訪配合欄。”
劉德旺跟在後頭擠進門,鞋底的鹽灰蹭在磚地上一道白。
“舊倉外坪租期一個月先寫滿了,我想問,九月要不要續?”
“現在八月。”
楚辭冇抬頭。
“九月看曬成率和天氣,不提前擴。”
劉德旺點頭。
“聽表。”
陳江海看向門口。
“魚乾線一千斤,彆為了來學的人撐場麵。”
劉德旺把租條往懷裡收。
“我不撐。我怕壞。”
小寶看他一眼。
“貼了就不怕。”
齊磊和劉德旺對了個眼神,兩個人都冇接話。
門房裡剛安靜下來,紅星電話又追過來了。
王德發接完電話。他轉過身的時候,手裡的帽子已經攥回去了。
“海哥,縣裡說,彆縣來學名單裡,有個叫邱明遠的名字。”
沈科長的筆頓在紙上。
“他不是聯合組的人嗎?”
王德發咽了下唾沫。
“這回寫的是,省裡觀察聯絡員。”
屋裡冇人接話。
楚辭的筆停在待訪欄上方,空格還乾淨。
半晌,陳江海伸手,把問權欄副本抽到最上頭。
“那就讓他學第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