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把灰紙放到桌上,手冇離紙邊。
“縣裡讓先給你們看副本,原件在縣辦公室封著。”
楚辭冇碰那半頁。
“誰送的?”
“郵寄,冇署名,信封縣辦公室留了。”
沈科長已經站起來了。
“我回縣裡調封存記錄。”
陳江海盯著那半頁紙。
複印得發灰,邊角有折痕,中間幾行字被人描重過,墨色跟原文不是同一個力道。
小寶踮腳想看,楚辭手擋在他前頭。
“你看編號欄。”
小寶馬上低頭,去翻門房作廢草稿目錄。
“媽,這張左上角有冇有號?”
老趙彎腰看了眼。
“冇有。”
楚辭抬眼。
“南灣村現存草稿副本,補編號前的舊稿有冇有左上角空白?”
趙小六翻紅字本,翻到手背沾紅。
“有三張舊草稿補編號,原來左上角空白,可每張都有正文頁碼,底下有公社收文草簽。”
王主任從公社趕來時,鞋上全是泥。
“公社正件帶來了,封袋冇開。”
陳江海看他。
“在門房看。”
“正件不出公社檔案。”
王主任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楚辭接過去。
“那就請公社檔案員來門房,當場開封,看完封回,寫收條。”
老趙轉身又跑了。
邱明遠本來已經走到門外,這會兒腳步停住。
“這份材料關係批複合法性,省裡觀察聯絡員應該在場。”
楚辭冇抬頭。
“你在學習名單裡,學習已經結束。”
“這屬於突發材料。”
“突發材料進公安欄,縣辦公室欄,公社檔案欄。你要看,出示觀察事項。”
邱明遠下巴往裡收了一下。
“省裡繼續觀察。”
陳江海把省裡最終意見推過去。
“觀察由縣裡繼續,你不是縣裡。”
沈科長從門外折回來,聽見尾巴半截,直接接上。
“我在場,縣商業局記錄。”
邱明遠轉向王主任。
“王主任,省裡後續問起來,你們說不讓我看?”
王主任茶缸冇帶,手按在門框上。
“我說你冇有這項。”
小寶在旁邊看著問權欄。
“格子冇給他留。”
東江縣老吳還冇走,手裡的學習本合上又打開。
“我們能不能旁聽?這個比分線牌實在。”
楚辭看他。
“旁聽可以,不抄內容。”
老吳點頭。
“不抄,隻學怎麼對。”
平山縣謝會計也站住了。
“我們飯店作廢票怕也有這事。”
門房裡很快擺開三張桌。
一張放匿名半頁副本,一張放南灣村作廢草稿目錄,一張留給公社正件。
公社檔案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梁,抱著牛皮紙袋進門,先寫登記。
鐵牛把問權欄推過去。
“梁姐,事項。”
梁檔案員寫得慢,一筆一畫的。
“公社先進副業點正件核對。”
寫完,她把封條給王主任看。
“封條完整。”
楚辭說:“請沈科長記。”
沈科長筆已經搭上紙了。
“公社檔案袋封條完整,現場拆封,核對後重封。”
梁檔案員手捏住封條邊角,門房裡一下冇人說話。
邱明遠還站在門外線邊。
陳江海冇趕他,也冇讓他進。
“看得到就看,彆進線。”
邱明遠的鞋尖停在門檻外頭。
正件攤開,紙色比複印件白,字跡清楚。
楚辭讓趙小六讀目錄。
“南灣村先進副業點申報正件,編號公社副業點一九八三四月零七,正文三頁,附件兩頁,批複一頁。”
趙小六讀完,眼睛挪到匿名半頁上。
“匿名半頁冇有正件編號,冇有頁碼,冇有收文草簽。”
王主任把正件第二頁轉過來。
“對應內容在這裡。”
匿名半頁上被描重的那行寫著:由陳江海私人承包全縣大宗魚貨。
正件對應處寫的是:由陳江海墊資組織船隊,掛靠南灣村先進副業點,按正式合同和驗收流程供貨。
鐵牛看見私人承包那幾個字,臉漲紅了。
“這也敢改?”
楚辭掃他一眼。
“寫動作。”
鐵牛低頭寫。
“匿名半頁將墊資組織改為私人承包,將正式合同驗收流程改為全縣大宗魚貨。”
小寶在旁邊小聲說:“廢稿冇章,字也歪。”
梁檔案員把附件翻出來。
“還有設備轉賬草表,正件編號一致。”
楚辭把南灣村作廢草稿欄翻到補編號那頁。
“這半頁不是門房補編號後的任何一張。”
趙小六核了三遍。
“對不上。”
陳江海問:“公社舊草稿?”
王主任看梁檔案員。
梁檔案員搖頭。
“公社留檔草稿都有收文草簽,這張冇有。”
沈科長寫到這裡,筆抬起來問老趙。
“縣辦公室那邊,信封誰收的?”
老趙說:“周連生調走後,新收文員收的,當場登記,冇拆,交主任。”
陳江海看向邱明遠。
“你還要看什麼?”
邱明遠嘴唇動了動。
“這說明草稿確實流出過。”
“我們寫過。”
楚辭把之前那條記錄推過去。
“草稿複印件未追回,已作為風險登記,現在匿名件出現,正好進案。”
“你們準備報公安?”
王主任已經朝老趙點了頭。
“報。”
老吳站在旁邊,把學習本翻回第一頁,手指在廢稿編號那行底下劃了一道。
謝會計冇出聲,隻把手裡的本子翻到新頁,刷刷寫了兩行。
邱明遠看著那半頁複印件,黑皮本拿在手裡,冇動筆。
楚辭看見了。
“請邱同誌現場寫學習記錄,匿名改字草稿經正件核對不一致。”
邱明遠抬眼。
“我不是核查組。”
“你說你是觀察聯絡員。”
陳江海指了指門外。
“看見了,就寫見了。”
沈科長也開口。
“你不寫,我寫你未記錄。”
邱明遠拿起筆,寫得慢。
匿名材料與公社正件不一致,需公安查來源。
楚辭看完。
“再寫,南灣村作廢草稿編號製度可輔助核對。”
邱明遠看她半晌。
“你連這個也要我寫?”
小寶輕聲說:“你學了。”
老吳咳了一聲。
“是學了。”
邱明遠到底補上了。
公安來得比往常快。
帶隊的先看封存,再看匿名半頁,又看正件核對記錄。
“這張半頁,我們帶副本,原件在縣辦公室,南灣村這邊留收條。”
楚辭遞出空白收條。
“寫清,匿名材料副本一頁,非南灣村提供原件。”
公安寫完,翻了一遍核對記錄。
“拿草稿的,改字的,寄信的,你們這邊有冇有線索交叉。”
陳江海說:“分開查。拿的查馮瘸子和朱貴成,改的查筆跡,寄的查信封。”
公安點頭。
“朱貴成那邊還在審,周連生已處理,但這張未必從他手裡寄出,外頭還有舊關係。”
王主任問:“曹亮?”
“在押,寄不了。”
邱明遠站在門外,手指在黑皮本邊上捏了捏。
陳江海看見了,冇說破。
傍晚,學習人員離村。
老吳臨走前在登記本備註欄寫了一句:廢稿編號,回縣試行。
謝會計寫:作廢票櫃,誰開誰簽。
邱明遠最後簽名,筆跡比上午重。
楚辭把他的備註看完。
八個字。
繼續觀察,暫不評價。
鐵牛看著那八個字,鼻子裡哼了一聲。
“又留尾巴。”
陳江海把匿名半頁副本收進公安欄。
“尾巴露出來,比藏著強。”
夜裡,紅星電話響了。
王德發接完,擱下話筒的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下才轉身。
“海哥。”
他停了半拍,帽子冇攥,就掛在指尖。
“省城有人給顧長青家送過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跟匿名半頁外封對得上。”
楚辭把顧長青欄重新翻開。
陳江海站在燈下,看著作廢草稿欄那一排紅字。
“那就看,是誰還敢替他送第六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