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裡安的眼皮沉得像焊死的閘門,花了很多大的力氣,這才睜開了眼。
“啊……頭好疼。”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一小時?一天?還是一周?
記憶的碎片如同沉船殘骸,模糊不清地懸浮在意識的邊緣——金屬的冷光、震耳欲聾的轟鳴、灼燙的蒸汽、還有達倫那顆猩紅義眼爆裂的瞬間……但這些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遙遠而不真切。
希裡安目光呆滯了好一陣,這才回過神般,從床上坐了起來。
臥室裡異常昏暗,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天光,空氣裡彌漫著他身上殘留的淡淡硝煙與鐵鏽味。
希裡安這才留意到,自己因太過疲憊,居然穿著衣服入睡。
衣服沾染的水漬、鮮血就這麼蹭滿了床單與被褥,經過不知道多長時間的發酵,整個臥室都變得臭烘烘了起來。
徹夜的疲倦後,迎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
身體仿佛不再屬於希裡安,沉重得像灌了鉛,又像被抽空了所有骨頭,軟綿綿地陷在被褥裡
冇有噩夢的驚擾,冇有潛意識的焦躁翻騰,那是一場近乎死亡般的沉睡,純粹、深沉、完美地將一切疲憊與傷痛都暫時封印。
“好久冇睡的這麼舒服了。”
希裡安喃喃道。
他像個關節生鏽的木偶,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支撐起上半身,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腰傷和全身酸痛的肌肉,讓他忍不住皺眉低哼。
脫下臟兮兮的衣物,希裡安鑽進浴室裡,把自己好好清洗了一番。
聽到嘩啦啦的流水聲,布魯斯湊了過來。
“你還活著啊!希裡安,”它失聲道,“真是見了鬼了,你知道你一口氣睡了多久嗎?”
希裡安冇怎麼註意時間,就隨嘴問道。
“多久?”
“一天啊!”布魯斯說道,“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啊,要不是看你還有呼吸,我都以為你死了。”
聽到這,希裡安也愣了一下,冇想到自己竟睡了這麼久。
不過這倒也是,為了快速殺死達倫,希裡安幾乎一口氣燒乾了體內的魂髓與源能。
瞬時釋放的熱量,不止蒸乾了他的腦組織,就連冰冷的水溫,也被抬升了幾度。
這種情況下,希裡安能一直支撐到回家再昏死過去,已經算是意誌力堅強了。
“該死,這段時間裡,有人來找我嗎?通訊器有冇有響?”
希裡安簡單地衝洗了一下身子,就裹著浴巾走了出來。
針對孽爪的肅清行動大獲成功,赫爾城一片歡欣鼓舞,但隻有希裡安這樣的極少數人才明白,危機尚未解除。
“冇有,冇有人來找你。”
布魯斯一本正經地彙報道,“你昏睡的時候,我出門逛了逛,赫爾城的情況好像還不錯。”
滿地的狼藉與廢墟,還有一堆待處理的屍體,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城衛局確實在一夜之間,幾乎將孽爪連根拔起了。
大量的屍體被轉移到了城外,由專業人員負責淨化、燃燒,滾滾的黑煙拔地而起,像是一根根纖細的石柱,插滿了城市的四周。
布魯斯調侃道,“這麼看,城衛局還怪好心的,也算是替你報仇了,這可比你一個人慢慢殺,效率高太多了。”
“然後呢?”
希裡安從衣櫃裡翻出一套新製服,麻利地穿戴上。
“我承認,孽爪死光了這件事,確實挺讓人高興的,但是後續的線索呢?就這麼斷掉了啊。”
他的複仇之路很長,孽爪遠不是終點。
那顆摧毀了白崖鎮的猩紅烈陽,還有告死鳥所屬的死兆氏族……
布魯斯後知後覺道,“哦,也對,你的死亡名單可太長了。”
“我指正一下,那可不是死亡名單,而是以愛與和平為主旨的救世名單。”
希裡安強調著,從他那副認真的態度來看,這家夥冇在開玩笑。
“你是認真的嗎?”
“有什麼問題嗎?”希裡安反問道,“隻要殺光名單上的人,人們就會直接或間接地獲得幸福,世界也會因此變得更加美好。”
“呃……”
布魯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的歪理,隻能評價道。
“聽起來就像吃垃圾食品的同時,吃起保健藥,告訴自己這麼做非常健康。”
它編不下去了,“他媽的,希裡安,到最後不還是把名單上的人殺光嗎?這有什麼區彆啊!”
希裡安剛打算向它傳授一下,這個由戴林發現的偉大理念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他看了眼客廳的鐘表,時間正好是清晨,敲擊聲略輕,帶著一定的規律。
經過這一連串的分析,希裡安當即判斷出了來者的身份。
推開門,熟悉且鮮豔的紅色映入眼中。
“梅福妮?”
“早上好,希裡安。”
梅福妮低了一下頭,非常自然地越過了希裡安,鑽進了他的公寓裡,目光四處打量著,像是入室搶劫的歹徒,正搜尋高價值物品。
找了希裡安這麼多次,梅福妮還是頭一次走進他的公寓裡。
“哦,你就是布魯斯吧。”
梅福妮發現了一旁的大狗,用力地揉起了它的腦袋。
布魯斯一聲不吭,表情非常享受。
她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眉頭皺了皺,顯然,大小姐對於平民的劣質沙發並不滿意。
“你是和人合租嗎?”
梅福妮留意到,餐桌上居然擺著兩人份的餐具,可她記得,希裡安是獨居來的。
話剛說出口,梅福妮就覺得自己心跳加速,雙手發熱。
今日貿然闖入希裡安的家中,本打算給予他沉重一擊,可自己又被這突然的發現,慌了神。
接下來直接問是男是女,是不是目的性有些太強了,那麼自己該怎麼旁敲側擊呢?
“哦,這個啊,是布魯斯的。”
希裡安強調道,“我們家講究一個平等對待,平日裡吃飯,我都是和布魯斯一起。”
“啊?”
梅福妮覺得這是一個破綻百出的謊言,可偏偏希裡安這副隨意的態度,又讓她有點信以為真。
“你是吃醋了嗎?懷疑他和另一個女人一起住。”
有人問起梅福妮,緊接著又安慰道。
“嗨呀,放輕鬆,希裡安這種神經病,是冇什麼女人緣的,就算有人對他感興趣,也是在動物園裡觀賞珍稀物種的那種獵奇感罷了。”
聽到這番話,梅福妮稍稍放心了許多。
也是,希裡安這種低情商的怪咖,怎麼會討到女人歡喜呢?也隻有自己對他抱有十足的好奇心,才有耐心陪他一起罷了。
“是啊,是啊,這家夥怎麼可能有人喜歡……”
梅福妮應和起那道聲音,話還未說完,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是誰在說話!”
她騰地站起了身子,大小姐這次是真被嚇到了,就連體內的源能都被調動了起來。
尋向聲音的方向,隻見那隻白毛禿頭狗正老老實實地端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這時希裡安走了過來,一邊牽起梅福妮的手,一邊抓起布魯斯的狗爪。
他介紹道。
“梅福妮,這隻……這位是布魯斯。”
“布魯斯,這位是梅福妮·洛夫。”
在梅福妮震驚的目光中,布魯斯張口道。
“你好呀!梅福妮。”
梅福妮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布魯斯張嘴舔了一下梅福妮的手,溫熱柔軟的舌頭帶著黏膩的口水蹭過她的手背,
“啊!”
梅福妮的世界觀仿佛崩塌了般,無助地尖叫了起來。
希裡安一把捂住梅福妮的嘴巴,不斷安慰道。
“彆緊張!放輕鬆!冇事的!布魯斯它不咬人。”
布魯斯配合地露出潔白的牙齒,很難想象,一隻狗居然能把牙齒保養的這麼棒。
它確實不咬人,但梅福妮就不一定了。
她一口咬住希裡安的手,疼得他忍不住撒開,然後大小姐就狼狽不堪地向著門外跑去,接著又被希裡安一把抓回。
這麼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次後,梅福妮終於老實了下來,略顯空洞的目光在布魯斯和希裡安之間流轉。
“一隻狗?會說話的一隻狗?”
“咳咳,布魯斯的自我認同為成年男性,它不喜歡被人稱為‘隻’。”
梅福妮全然不顧希裡安的解釋,繼續問道。
“我是瘋了嗎?”
這次換布魯斯作答了,“洛夫小姐,你冇有瘋,隻是我們的情況有些特殊。”
梅福妮反複地吸氣、呼氣,到了最後,整個人靠在沙發上,荒誕地笑了起來。
這一刻她懷疑起自己,真的能了解希裡安的全部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