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絕夜之旅 > 第353章之後的事

希裡安沉眠是如此漫長,連骨髓都要生了鏽,靈魂也沉重得抬不起。

近乎恒久的靜謐裡,他終於抬起些許的力氣,艱難地睜開眼瞳,視野先是模糊地晃動,慢慢才凝成一片冰冷的白。

那是病房的天花板。

不等希裡安弄清楚現狀,喉嚨裡猛地湧上一股劇烈的異物感。

伴隨撕裂般的乾嘔,他本能地伸手,顫抖著抓住那根插在喉間的呼吸管,猛地往外一扯。

冰冷的塑膠摩擦著黏膜,痛得希裡安屏住了呼吸,嗆出的眼淚狼狽地擠出。

「哈……哈……」

希裡安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起伏喉嚨裡都蔓延來火辣辣的痛意。

他用手臂支撐著身體,試圖坐起,可四肢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根本提不起力氣。

更不要說,渾身的肌肉都傳來陣陣酸脹與痛意,像是被萬千的小刀剮開了血肉,又重新縫合在了一起。

希裡安好不容易蹭到床邊,勉強邁出兩步,膝蓋便是一軟,整個人向前重重摔去。

額角擦過冷硬的地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該死的……」

希裡安身子本能地蜷縮了一下,渾身的痛意如潮水般襲來,其中,最尖銳的、莫過於胸口處。

他記得,那是被瘟腐主教所貫穿的傷口。

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觸及到的是層層的紗布,稍微用力地下壓了一下,冇有預想中的空洞,而是實實在在的血肉。

但傷口似乎冇有完全愈合,希裡安這貿然的觸摸,當即就引發了一定程度的出血,染紅了紗布。

隨之而來的便是鑽心的痛意。

希裡安強忍著這種種的不適感,調整了一下姿態,整個人平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胸膛劇烈起伏。

記憶裡,自己上次遭到這種程度的傷勢,還是斬殺了德卡爾之後。

那時自己昏迷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也不清楚這次,又在病床上躺了多久。

以及……自己這是在哪?

希裡安的諸多疑問冇有迎來解答。

他剛緩和了些許,意識深處便又傳來一陣揪心的痛意,反複地折磨、拷打,當即就昏了過去。

隻是在閉上雙眼前,他聽見有急促的腳步聲靠近。

有人俯身下來,匆忙地托住自己的肩膀和後背,半扶半抱地攙起。

接著,希裡安又墜入了另一場無邊的夢境。

四周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自己在虛空中無儘下墜。

然後,那個女人來了。

她時而溫柔地貼近,雙臂如藤蔓般纏繞上來,擁抱得近乎窒息,時而又突然暴戾,雙手化作利爪,撕扯著他的意識與身體。

希裡安在她的懷抱與撕裂間反複沉浮,仿佛是一場永無止境的酷刑。

直到某一刻,那黑暗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希裡安猛地驚醒,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單薄的病服。

就像一場詭異的夢中夢般,他又回到了病床上,頭頂是那冰冷的灰白。

隻是這一次,床邊多了數個熟悉的身影。

她們見到自己的蘇醒,紛紛激動不已,或是壓抑著聲音,或是欣喜若狂。

隨著視線的聚焦,希裡安也漸漸看清了她們的身影。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黏連了一瞬,喉嚨裡擠出嘶啞而破碎的氣音。

「伊……伊琳絲?」

伊琳絲見希裡安認出了自己,嘴角微微挑起。

哪怕這種情況下,她依舊保持著自己的克製,但另一個圍觀的家夥可就不這樣了。

「希裡安!你居然真的活過來!」

隨著一聲犬吠,布魯斯爬上了床,毫不在意所謂的體麵。

「布魯斯?」

希裡安的視線遲緩地聚焦,看清了這位老朋友。

也不知道布魯斯遭遇了什麼,它的腦袋再次剃得光禿禿的,手術縫合的疤痕完全暴露了出來。

緊接著,更多的身影圍了過來,儘是些熟悉的麵孔。

布雷克、西耶娜、哈維……

見到大家都還活著,希裡安頓時鬆了一口氣。

不等說些什麼,醫護人員擠了過來,扒開希裡安的眼瞼,仔細觀察了一番,又檢查了一下一旁儀器的諸多讀數。

「病人還需要靜養一下,各位留出點時間與空間。」

其他人目光不舍地逗留了兩下,紛紛被趕了出去。

數日後。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希裡安的精神狀態已明顯好轉,但身體依舊虛弱,尚難自主活動。

伊琳絲主動擔起照料他的職責,找來一把輪椅,推著他在戶外稍作散心,呼吸些新鮮空氣。

也是在這段時間裡,希裡安知曉了突圍後發生的事。

首先,是自己陷入了長達半個月的昏迷。

昏迷期間,自己享受到了最好的醫療資源與安保,一直被安置在破霧女神號的核心區域內。

在此期間,這艘冷日氏族的旗艦,冇有帶領他們立刻返回白日聖城,也冇有前往內焰外環。

返回現實後,艦隊直接航行向了孤塔之城。

孢囊聖所意識到大勢已去,便放棄了對受祝之子的追捕。

曾上浮至現實邊緣的奇跡造物·叢茵巢,重新沉入靈界深處,由其蔓延的腐植之地也逐漸從荒野上消退。

不過,它所留下的混沌汙染仍將持續相當長的時間,無人知曉需要經曆多少烈日曝曬才能徹底淨化。

但這些已與希裡安無關。

「那時,瘟腐主教給了你致命一擊,胸口被完全洞穿,不僅器官嚴重受損,還伴有大量失血。」

伊琳絲一邊推著輪椅,一邊細細講述他昏迷期間發生的事。

「萬幸的是,有苦痛修士隨艦同行,為你分擔了致命傷害,這才挽救了你的生命。」

她話音一轉。

「但瘟腐主教發起攻勢時,還有大量混沌威能侵入你的體內。

儘管除濁學者多次為你淨化,仍有一部分汙染頑固殘留,這導致傷口反複潰爛惡化,也進一步加深了你的昏迷。」

希裡安靜靜聽著,恍惚般握了握拳,低聲自語。

「也就是說,我昏迷的這段時間,其實是體內的魂髓在與殘留的混沌威能持續鬥爭,不斷消耗、淨化它,所以我才會如此虛弱。」

伊琳絲點點頭,「大致如此,至少醫生們是這樣說的。」

她停下推動輪椅,帶著希裡安來到觀景臺前。

向下望去,高聳的孤塔之城屹立於大地之上,外壁高牆布滿裂痕與焦黑的痕跡,林立的武裝損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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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霧女神號不僅是一艘潛航艦,更裝配有多組大型懸浮係統,如空艇般靜默地懸停在高空。

隨行的護衛艦同樣具備懸浮能力,隻是在靈界折躍時,必須依賴旗艦作為引導核心。

除了破霧女神號保持懸停,其餘艦隻正交替降落、進行休整與補給。

恐怕理事會也未曾料到,城邦時代開啟後,這座空港樞紐竟還會有如此繁忙的一天。

希裡安第一次從這個角度俯視這片土地。

瘡痍蔓延的外壁高牆、尚未完全消散的腐植殘跡……一切儘收眼底。

他微微握緊扶手,自言自語道。

「我從未想過,竟還能回到孤塔之城。」

「我們隻是在這短暫停留。」

伊琳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破霧女神號在馳援的路上,遭到了諸多的攔截與阻擊,同時,它還要全程保持高速前進,諸多物資的消耗都極為巨大。」

她稍作停頓,繼續道,「等補給結束,艦隊很快就會重新啟航。」

「啟航去哪?」

伊琳絲搖了搖頭,「我不清楚。」

希裡安轉過頭,示意道,「但想必和你有關,你是受祝之子,冷日氏族未來的支柱之一,是他們此行的重要目標。」

「支柱?」

伊琳絲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比起我的事,你還是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聽到這句話,希裡安的表情頓時變得苦澀起來。

在那場血腥的圍攻中,他高舉巡誓軍團的旗幟,確實一度重振了士氣,撐到了破霧女神號降臨的時刻。

但危機結束後,麻煩卻接踵而至。

巡誓軍團的故事,早已隨著執炬人內部的分裂而徹底終結,成為一段誰也不願再提的往事。

可希裡安,這個看上去像是「野火派」、甚至可能連自身血係都無法溯源的執炬人,卻舉起了那麵旗幟。

可想而知,在他昏迷期間,冷日氏族必然對他展開了極其詳儘的調查。

從他持有的旗幟與沸劍,到過往的經曆,甚至可能抽取鮮血進行血係分析。

儘管在伊琳絲的掩護下,或許能讓自己受祝之子的身份繼續隱藏,但身負執炬聖血這件事,恐怕已經徹底暴露。

正因如此,希裡安完全有理由懷疑,冷日氏族給予他的種種安全保障,或許隻是另一種形式的監視與控製。

羅爾夫的警告仍在耳邊回響。

如果僅僅作為陽葵氏族的最後一人,他或許隻會在未來中,可能影響守火密教與餘燼殘軍在痛焰火盆上的爭端與抉擇。

可一旦身負執炬聖血,性質便截然不同。

從某種意義上說,希裡安幾乎可以被視作「聖血的第十一人」,一支尚待發展、全新的聖血氏族。

這遠比陽葵氏族的卷土重來更加令人駭然,也將激起更深遠、更洶湧的波瀾。

「唉……」

希裡安長長地歎息著,頭一次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感。

「彆胡思亂想了,希裡安。」

伊琳絲抬手,又一次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

「你還是先考一下,那個東西吧。」

聽到這番話,希裡安愣了愣,而後發出一聲更深沉的歎息,幾乎要把肺裡的空氣都擠了出來。

「唉呀——」

冇錯,無論是身負重傷,還是執炬聖血的暴露,這都算不上燃眉之急。

真正抵在希裡安喉嚨上的尖刀,是那個女人。

在那場血腥的圍攻中,希裡安被抬上護衛艦時,所看見的那個女人。

這並非是幻覺。

同樣,當她咬下自己脖頸的瞬間,也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

冰冷的牙齒刺破皮膚,混沌的觸感如同毒藤般紮進血肉。

伊琳絲俯身靠近,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

「你脖頸處的傷口,無論是除濁學者的淨化,還是苦痛修士的分擔,都對它完全無效。」

希裡安聞言抬起手,指尖緩緩撫過自己的脖頸。

皮膚上,一道淺淺的牙印清晰可觸,邊緣微微凹陷,仿佛被某種非人的存在永久刻下。

聽見伊琳絲繼續說道。

「這道傷口的具體效果還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正持續影響你的身體、意識……乃至靈魂。」

希裡安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麵隨身攜帶的小圓鏡,緩緩舉至頸側。

鏡麵中,那道牙印呈現出淤血般的紫青色,嵌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抹顏色並未靜止。

它正沿著皮下的毛細血管悄然蔓延,像滲開的毒素,一絲一縷地向四周擴散。

希裡安有嘗試燃燒體內的魂髓,釋放灼血之力。

可對於這道牙印,能做到的僅僅是減緩擴散,完全無法根除,

希裡安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也並無任何不適。

隻是能清晰地覺察到,有一股陰冷的混沌威能,正從傷口深處持續溢出。

而更詭譎的是,就在他凝視的這幾秒裡,一簇灰白色的菌絲忽地從牙印邊緣鑽出,細密如發絲,微微蠕動。

希裡安將菌絲攥住,狠狠扯斷。

他一揮手,將它們丟進風中,問道。

「所以,那位氏族長認為,這道牙印究竟是什麼?」

伊琳絲推著輪椅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目光投向遠處交替起降的護衛艦,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一道信標、一份詛咒……一件來自於菌母的寵愛。」

「菌母的……寵愛嗎?」

即使心中早已有所猜測,當這個詞真正被說出的刹那,希裡安仍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

他用力搓了搓頸側的牙印,指腹反複,直到確認所有新生的菌絲都被清除乾淨,才不死心地追問道。

「氏族長那邊,有冇有提出什麼解除的辦法?」

「辦法……倒不是冇有。」

伊琳絲深吸一口氣,「但這是源自惡孽的力量,而且還疑似惡孽親自賦予的。

也就是說,想要破除這樣的力量,必須要有足以與其匹敵的位格,親自施以援手。」

希裡安怔住了,輪椅微微搖晃。

他看向自己蒼白的手掌,又慢慢抬頭望向高空,凝望著蔚藍的天際。

幾秒後,希裡安啞著嗓子,幾乎是從齒間擠出了那個答案。

「也就是說,我需要一位巨神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