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絕夜之旅 > 第525章合並體

從莢慈記事那天起,他就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一個幸運的孩子。

這種事,顯而易見。

一個酗酒、很少歸家的父親,還有他那滿大街的情人。

在記憶裡、存在感少得可憐的母親,以及成群的、窩在82褓裡的兄弟姐妹們。

命運的預示般,如此天崩地裂的開局,昭示了莢速接下來的人生。

亦如現在。

「該死的!該死的!一個簡單的駐守任務,怎麼能發展成這樣!」

陣陣飽含情緒的怒罵中,莢藹在橫七豎八的大手間騰轉挪移。

好在,這處地下空間還算開闊了,有了足夠閃避的餘地。

不然,在大手的接連封鎖下,不出幾輪,莢速就會被共一子嗣抓住,牢牢地攥在掌心內。

他可不是執炬人,做不到利用陰燃魂髓,阻斷血肉的侵蝕與融合。

墨痕瘋狂蠕動、凝聚,化作了各式武器,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抽打。

一頭又一頭共一子嗣從地下鑽出,巨人般的軀體接連升起,像是一堵堵密不透風的牆,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也因為,共一子嗣們體型如此巨大,莢蓮幾乎冇有進行任何瞄準,僅僅是不斷重複,繪製、投擲這一行動。

紛飛的墨痕武器,自然而然地尋找到了斬擊的目標,掀起一片片升騰的血氣,潑灑下大片大片的肉沫。共一子嗣們的軀體上爆裂出一道道猙獰可怖的創口,鮮血汩汩流淌,迅速彙聚起一地濃稠的血泊。莢速冇有因此感到欣喜,心頭的壓力甚至再度加重了幾分。

這不是雙方的第一次交手了,憑借先前的戰鬥經驗,他太清楚共一子嗣具備的力量。

這些來自於始點命途的惡孽子嗣們,不如苦痛修士那般,具備極為強大的再生能力,也不如拒亡者般,擁有強大的不死性質。

刀斬尖刺依舊會在臃腫的身體上留下一道道傷口,鮮血也會淅瀝溢出,染起一重重的猩紅。但是!

共一子嗣們會受傷,但也會通過融合外物,補足自身。

莢速視線努力瞥去餘光。

他清楚地看到,一頭共一子嗣抓起較大的一塊碎岩,硬生生地將其融入了體內,化作了新生的血肉,亦或是某些雜質。

莢懿猛地壓低身子,躲過了一隻大手的拍擊。

迫於彼此距離過於靠近,這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另一名共一子嗣的臉龐上,將那頭顱砸得腫脹、眼球凸起,溢出血珠。

不等他嘲笑共一子嗣們行動的笨拙、心智的野蠻。

陣陣令人不安的、血肉蠕動的聲響,從頭頂接連傳來。

扇擊的手掌冇有脫落,像是被膠水粘住了般,死死地黏在那名共一子嗣的臉龐上。

然後……整隻手掌陷進了臉龐裡。

這名共一子嗣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將另一名發起攻擊的共一子嗣,通過手臂一點點地「吃」了下去。兩者不斷地靠攏、貼近。

皮膚的界限像是被模糊了般,先是胸膛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傳來兩顆心臟同時跳動的聲響,接著是軀乾、腹部的合二為一。

一顆頭顱保持模糊的獨立,另一顆頭顱則與被「吃」掉的手臂完全長在了一起。

軀體變得進一步臃腫、碩大,形成雙首、三臂、四足的怪誕姿態。

莢速親眼目睹了全過程,惡心得幾乎要吐了出來。

「衍噬」能通過孢子、菌植的寄生,令個體獲得一種嶄新的生命形式,「永恒」則可以賦予目標虛假的不死。

就連令人捉摸不清的「鏡月」,也可以令子嗣尋覓到一片靜謐之地。

三道較為常見的惡孽命途,各有各的缺陷,但至少在很大程度上,令子嗣保持了個體心智的獨立性。始點命途截然相反。

共子嗣彼此吞食、融合的同時,不止是在形態上進行病態的融合。

其內部的,腦組織、神經、骨髓等等,一係列軀體的構成,都被一並塑造、集合為一體。

起初,經過融合的共一子嗣,還能以最開始的「起始個體」為主,保持模糊的、獨立的心智。但很快,獨立的心智被稀釋,與其它、更多的、被稀釋的心智混雜在一起,熬煮在一鍋之中。最理想的情況下,多重融合後的共一子嗣,會呈現出一種近似於精神分裂的症狀。

各個稀薄的心智們,回光返照般地爭奪肉體的支配權,做出一係列癲狂、無法理喻的舉動。但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多重心智隻是不斷地稀釋下去。

最終,僅剩下基於「始點」的本能,去行動、去吞食一切可以觸及的物質。

罵累了,莢速惋惜道。

「真可悲……」

這是一句發自真心的悲憐。

在謨典結社的解剖研究中,幾乎所有的共一子嗣們,在被混沌徹底奴役前,便會因上述的緣故,率先淪為盲目的野獸。

唯有幾乎極少數的、堪稱奇跡的幸運兒們,才會在不斷的吞食、晉升之中,保持獨立的心智。遺憾的是,哪怕有共一子嗣僥幸做到了這一點,等待他的也並非是安寧與自由,而是來自於惡孽·共一本身的窺伺。

對於這位處於始點命途儘頭的主人而言,再強大的子嗣、半神,也不過是另一道需要進食的餐點罷了。吃與被吃,原始且癲狂。

熾熱的火流姍姍來遲,集中力量,著重打擊起了剛剛融合的共一子嗣。

高溫灼燒血肉的焦臭味彌漫,讓莢蔬好不容易克製下去的惡心感,再度湧現了出來。

隨著兩頭共一子嗣的融合,按理說,需要解決的敵人少了一個,應該是一件讓人輕鬆的事。可在場的所有人裡,他們臉上的表情,隻是變得更加凝重。

轟隆隆的腳步聲接連不斷,本就破碎的地麵更是進一步地青傾斜。

有高大的陰影投下,遮住了莢蓮的身影,本以為是另一頭共一子嗣,準備對他發起攻擊。

但結果卻是,這頭共一子嗣看都不看一眼,便朝著前方畸形的身影走去,用力地張開雙手,仿佛要加入到這場團聚其中。

莢蓮咬牙切齒,將話語高高地喊出口,聲音同時在執炬人的耳旁與頻道裡響起。

「是合並現象!有合並體要出現了!」

自第七大道事件結束,傷繭之城便已知曉了共一子嗣的存在,關於始點命途的具體情報,一早發放至了各個部門單位之中。

莢蓮更是出於從小養成的、謹小慎微的習慣,著重查閱了一番。

其中,有一條情報引起了他的註意。

合並現象。

當多名共一子嗣同時存在時,一旦有成員率先融合,他們彼此之間便像是受到某種「引力」的牽引般,發生大規模的集體融合事件。

該事件被稱之為合並現象。

大量的共一子嗣融合,短期內充盈的源能、混沌威能積蓄在一起,將令集合個體的力量得到飛躍性的進展,暫時成為一種名為「合並體」的可怕存在。

所幸,書籍裡描述了應對合並體的兩種手段。

要麼,擊殺合並的主體,強行驅離其它的共一子嗣,阻止合並現象的完成。

又或是,拖延足夠的時間。

待合並體內彙聚的力量重新穩定,所謂的合並體,也就變成了另一頭更為龐大的、普通的共一子嗣罷了其實,書裡還記錄了第三種手段,隻是莢懿下意識地忽略掉了。

「以絕對的武力強行擊殺……這他媽是廢話嗎?」

但凡他有這種實力,還用苦惱於什麼應對手段嗎?

乾脆大大方方地讓共一子嗣們融合在一起,方便自己一列車全部撞碎個稀爛啊!

莢速趁著共一子嗣們集結的空檔,一個滑鏟衝出了包圍圈,又在地麵上翻滾了兩圈,來到了那名倒下的執炬人身旁。

僅僅是掃了一眼,就足以瞥見他的傷勢之重。

製服與護甲消失不見,裸露的皮膚更是被剝掉了般,露出血淋淋的肌肉組織、筋膜,乃至隱隱可見暴露的骨骼。

莢速大喊道,「帶他去安全區域!」

不必他多說,已有執炬人奔襲而來,將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扛在了肩上。

尤金遠遠地與莢藹對視了一眼,目光複雜。

他意外於,莢速這位紈絝子弟所展現的行動,遠與認知裡的模樣完全不同,又驚慌於共一子嗣們的突然降臨,還有這扭曲的合並現象。

尤金本想安慰自己,僅僅是一頭還在融合的合並體罷了。

他們占據了人數的優勢,還有命途之力的克製,局麵遠冇有到失控的那一步。

可緊接著,尤金突然想起此次行動的正題。

拒亡者。

幾乎是在他想到這一點的同時,各個方向的陰影裡,傳來了陣陣森冷的寒意。

一道又一道佝僂乾癟的身影出現,渾身披掛著襤褸,拖拽起沾著塵埃的繃帶。

隱匿已久的拒亡者們紛紛浮出水麵,攥起一把把鏽蝕的武器,從四麵八方圍攏了過來。

陰邪的笑聲交織回蕩,像是為了這場伏擊,蓄謀已久。

這一刻,尤金的心神有些恍惚。

恐懼、不安、焦躁……許許多多的情緒,在心底激蕩,像是搖晃的水,撞擊著杯壁。

作為駐守於傷繭之城本土的執炬人,實際上,尤金冇有參與過多少激烈的戰爭、絕境的死鬥。這座城邦位於內焰外環與外焰邊疆的交界地,作為曙光走廊的重要樞紐,自叛亂之年結束後的幾百年裡,它一直被安寧籠罩。

更不要說,這裡還是苦痛修士的大本營,慈愈命途之主·悲憐聖母久居於此。

長久的安寧下,尤金雖然有著極高的作戰素質,卻缺乏麵對絕境的經驗。

突發的重重危機下,他的缺陷完全暴露了出來。

莢蓮也留意到了尤金的呆滯,心底抱怨不止。

「該死的……難道要在這暴露了嗎?」

講真的。

很長時間裡,他都不認為,自己天生就是一個城府極深、陰暗鬼祟的家夥。

都是命運。

都是這該死的家族命運,才把莢慈塑造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如果他不藏拙,不裝得要比兄弟姐妹們蠢的多的多,遠無法順利地活到今天。

在莢戀的計劃裡,他應當繼續藏匿下去,直到某個合適的契機,設法脫離洛夫家。

哪怕變得窮困潦倒也冇什麼,至少莢燕獲得了真正的自由,可以完完全全地把握人生的走向,與這該死的過往做徹底的道彆。

莢淶內心掙紮著。

「要出手嗎?」

以他真正的實力,哪怕無法擊殺這些共一子嗣,也可以帶著這群執炬人殺出重圍,爭取到些許的喘息。但隻要這些執炬人幸存下去,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將會彙報向洛夫家。

家族內的高層們會怎麼看待自己?

意識到自己潛藏的威脅,為了避免繼承順位上出現意外,將自己完全軟禁在某座邊陲的小城裡,亦或是某些更粗暴、更直接的手段。

該死的!大家族的勾心鬥角真是令人暴怒不已。

「集火!所有人!集火合並體!」

尤金終於回過神,嘶聲大吼,發狂了般,傾瀉著源能與魂髓之火。

其餘執炬人協作還擊,槍械持續不斷地開火,激烈地向前掃射。

熊熊燃燒的火光,爬滿了共一子嗣們的肉體,皮膚一層層地被燒成焦炭,又被一層層地剝離、褪去。執炬人們的攻勢固然凶猛,但殺傷的效率遠無法追趕上共一子嗣們的融合,更無法阻止合並體的誕生。火光膨脹至最盛之時,忽然潰散,龐大焦黑的身影從中顯現。

多首多足,臃腫的宛如一隻碩大的蛆蟲。

合並體完全無法撐起沉重的身體,隻能手腳並用地爬行。

犁過大地,岩石碎塊被其一並吞食,留下一道凹陷的坑痕。

黏合在一起的頭顱張開了口,發出齊齊的嗚咽聲。

聲音裹挾著混沌威能,猶如一柄柄重錘,毆砸在眾人的心神上,帶來一陣震顫的劇痛。

「救……救救我!」

有執炬人淒慘地尖叫了起來。

有大手橫掃,撞開了礙事的岩石,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將整個人拎在了半空中。

先是腳踝,然後是小腿……

轉眼間,執炬人的整隻大腿已經被融進了大手之中。

他有嘗試過陰燃體內的魂髓,阻撓始點之力的侵蝕,點點火苗在血肉深處燃起,又無力地熄滅了下去。魂髓之火固然可以壓製混沌,但當它們如海潮般翻湧時,再猛烈的燭火也會被撲滅。

墨色的長刀破空而至,一把劈斷了執炬人的大腿。

緊接著,長刀化作一道鉤索,纏繞住他的腰腹,迅速拖離。

莢速攥著手中的墨痕,望著這一地延伸的鮮血。

前方,合並體正蠕動向前,四麵八方,拒亡者環伺嬉笑。

莢速眼神裡閃過諸多的掙紮,最後化作了一聲無奈的歎息。

「算了,這就是命啊。」

他釋然地閉上雙眼,回憶向遙遠的童年。

腦海裡漸漸浮現出了列車的輪廓……

莢速抬起手,將要把某道虛幻之物,繪製為實質的現實時,有駭人的源能從遠處傳來。

一並襲來的,還有炙烤臉龐的熱浪。

仿佛有炎魔正大步挺進,張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