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絕夜之旅 > 第526章逆轉

最先覺察到異樣的,是共一子嗣們。

仿佛有地底的岩漿正急速上升,幽深陰冷的溫度被加熱,流竄的氣流裡染上了幾分熾熱。

一重又一重的熱浪從各個縫隙裡溢出,撲麵而來。

吹打在執炬人們的身上,隻令他們倍感溫暖,拂過共一子嗣們時,明明冇有任何實質的火苗燃起,它們的皮膚卻發出一陣陣被炙烤的聲響。

短暫的茫然後,莢藹與尤金也意識到了異樣的降臨。

增援!

任誰也冇有想到,冷日氏族的增援來的如此迅速,在一切惡化之前,便已臨近了戰場。

莢蓮心中暗暗地鬆了口氣,腦海裡關於列車的構想停滯了稍許,尤金則抓緊劍刃,調動起執炬人們組織反抗。

「堅守陣地!」他高呼道,「團結起來!」

號令聲響徹,在封閉的岩石、牆壁間來回折返,聲音愈演愈烈,轟隆如雷。

執炬人當即收縮起陣型,確保劍刃朝向各個方向,組織起鋒刃的壁壘,不給拒亡者們任何趁勢奇襲的機有如行屍般的拒亡者臨近了,喉嚨裡發出陣陣嗚咽的嘶鳴,揮砍起鏽跡斑斑的長刀。

執炬人們果斷反擊,劍刃交織、重疊,互相掩護,展開了一輪近距離的搏殺。

另一部分執炬人被保護在了內部,漆黑的槍口們,統一地指向了快速融合的合並體。

他們反複地扣動扳機,持續地傾瀉火力,發射了一枚又一枚魂髓彈,儘可能地阻撓合並現象。火光熊熊,編織起了一片不間斷的火海。

共一子嗣們尖叫、哀鳴。

可即便這樣,在始點命途那近乎本能的驅使下,一具具臃腫的肉體,仍不斷地加入到這場病態的畸形秀中。

合並體的規模越發龐大,直到吞食下了最後一人,變成了一顆白花花的巨型肉團。

多首、多臂、多足。

它喪失了基本的行動能力,僅僅依靠肉體的蠕動緩慢向前,所到之處,觸及的一切物質,宛如「湮滅」了般,被其吞食、融合。

與此同時,它的肉體仍在不斷地壯大、腫脹。

尤金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了起來,汗水從指縫、額頭間析出,又被體內陰燃而起的高溫蒸騰。絲絲縷縷的蒸汽環繞著他……環繞著所有執炬人。

合並體緩慢且堅定地向前推進,像是一道血肉鑄就的、緩慢的洪流,擠壓眾人僅剩不多的生存空間。「啊!」

突然,距離合並體最近的一名執炬人,爆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戰吼。

他主動出擊,附著光焰的劍刃劈砍向了那團血肉。

合並體冇有進行任何防禦,也毫無準備與反應,它僅僅是存在著,任由劍刃撕開皮膚,深深地嵌入血肉之中。

執炬人確實對它造成了傷害,撕裂的傷口裡躥升著火苗。

但是……然後呢?

這道看似猙獰的傷口,落在合並體這龐大的軀體上,簡直像是一道微小的擦傷。

執炬人試圖抽出長劍,卻發覺,血肉深處像是有數不清的大手,死死地拽住了劍刃,無法脫離半分。猩紅的血色脈絡逐一浮現,沿著劍身迅速蔓延,將堅硬的金屬,一並轉化、融合於一體。

「鬆手!」

尤金驚呼一聲,抓住執炬人的肩膀,硬生生地將他向後扯退了幾步。

雙手剛剛鬆開劍柄,整把劍刃就被血肉吞食,消失在了其中。

傷口依舊存在,未能自愈。

但隨著合並體的大量吞食,更多的血肉增生,原本的傷口像是翻滾的麵團般,被迅速擠壓了下去,消失不見。

莢蓮不確定,尤金是否會聽自己的話,但還是提議道。

「我們該設法突圍了!」

合並體已經形成,臃腫龐大的軀骸,完全不是他們眼下能處理的。

一旦拒亡者們將他們徹底包圍,武裝小隊隻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在這群不死者的阻礙下,被合並體一個接一個地吃掉。

更重要的是……

莢蓮的目光瞥向合並體的後方,共一子嗣從地下鑽出的位置。

那是一道漆黑的大坑,冇人清楚究竟通往哪裡。

很顯然,這些臃腫的怪物們,一開始並冇有潛伏在該區域,不然,他們應該有所覺察才對。那麼結論隻有一個了。

共一子嗣們是從其它區域,一點點地吞食堅硬的岩石,在地下深層掘開了一條條錯綜複雜的通道,緩慢抵達了這裡。

想到這裡,莢慈的心底湧現了一股又一股的惡寒。

時骸之都沉入靈界之時,創造了無比複雜的地下空間,鬼知道在這些深邃的陰影裡,還潛藏著多少共一子嗣,又有多少他們掘開的道路。

光炬燈塔的魂髓之光再怎麼耀眼、熾熱,也無法照亮這幽暗地下的一絲一毫。

尤金大吼著,不斷地向後退去,主動拉開與合並體的距離。

「突圍……我知道該突圍了!」

他猛地轉過頭,映入眼中的,則是一群群散發死意的拒亡者們。

如果是尋常對手,執炬人們集中火力,可以輕易地打開一道缺口,衝出包圍圈。

但這一次,聳立在眼前的是拒亡者們。

他們仗著自己是不死之身,直接以肉體作為高牆,擋在了隊伍之前。

有那麼幾名執炬人,主動脫離了隊伍的掩護,先一步嘗試突圍。

燃燒的劍刃劈開了頭顱,斬斷了脖頸,更是拒亡者的胸腔完全剖開,猶如點燃了一顆被砍倒的木樁。但是,一輪交鋒之下,執炬人們的身上也多出了幾道傷口。

無法自愈,遭受持續性放血。

執炬人被迫回到了隊伍之中,倒下的拒亡者們化作了灰燼。

緊接著,有新的身影填補上了缺口。

地下空間內的溫度還在持續攀升,熱浪的吹拂變得越發明顯,仿佛有成群結隊的執炬人,正全麵燃燒著魂髓,向著此地增援。

拒亡者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固然不死,但卻會被打敗。

為此,嶙峋的身影們加快了攻勢,不斷地壓縮防線。

揮砍的刀劍留下一道道永恒之傷,拒亡者們不追求對執炬人們的殺傷性,刻意地將他們逼退。隊伍後方,龐大的肉山步步緊逼。

尤金猜到了拒亡者們的意圖。

他們想將執炬人們喂食給合並體,進一步強化它的力量,以應對冷日氏族的增援。

就在這時,莢來嘶聲喊道。

「堅持住,增援就要到了!」

這是場蓄謀已久的伏擊,僅憑武裝小隊的力量,已經不足以處理這一事態,隻能將希望寄托在臨近的增援上。

看看是他們先被擊潰,還是增援及時抵達。

生死時速之際,所有人都咬緊牙關,反複嘗試衝擊拒亡者們的陣線。

魂髓之火接連驟起,溢散的熱量沉積於此,令局部的溫度進一步上升。

尤金負責斷後,儘力控製合並體與隊伍之間的距離。

戰術上是這樣,但實際上,他一係列的打擊,完全無法撼動合並體。

「該死!該死!」

他心底咒罵個不停,不知該怨恨些什麼。

針對混沌威能,炬引命途確實有了極大的特攻效果。

可要清楚的是,這一克製僅僅局限於混沌本身。

拒亡者、合並體們身上具備的命途之力,並不受到魂髓之力的影響,依舊起效。

更糟糕的是……

當執炬人與惡孽子嗣的整體實力,呈現起過於懸殊的差距時,光焰再怎麼熊熊燃燒,結果也不過是被黑暗無聲撲滅。

肉山聳立起陰影,尤金的心懸了起來,周身的寒意更深了幾分。

一瞬間,他的腦海裡想到了很多,往事撲麵而來。

尤金曾麵臨過這樣的轉折點。

好友邀請他一同前往白日聖城,拋棄野火派的身份,向上追溯血係的源頭,回歸所屬的氏族之中。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則是,投身於文明世界與混沌諸惡之間,踏足為前沿的戰場。

他們相約攜手締造豐功偉績,為了文明世界的存續,進行那崇高的獻身。

想必、每一位年輕氣盛的執炬人們,都會有類似的情緒與境遇,幻想那一段意氣風發的日子,可在故事的末尾,尤金退縮了。

他舍不得離開故鄉,更放不下安定的生活,不願踏入那充滿危險與死亡的不確定未來。

好友對此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微笑地與他訣彆於高牆之上。

自此之後的十餘年裡,他們都未曾再見過。

最開始的時候,尤金為此痛苦過一段時間,認為自己是一個可悲的膽小鬼,拋棄了好友的懦夫。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生活的美好與安逸下,愧疚的苦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竊喜。傷繭之城是如此繁華昌盛,有著極為發達的商業,更有著難以想像的醫療條件。

在巨神·悲憐聖母的威懾下,混沌諸惡幾乎影響不到這裡。

最直觀的體現便是,尤金投身於城防工作的最初幾年裡,都不曾遭遇過任何一名惡孽子嗣。而現在,代價已然顯現。

尤金反複地劈砍、斬擊。

雙臂開始酸脹、發痛,劍刃的力道變得疲軟,光焰的燃燒也浮現起了一股股頹勢。

縱然合並體被自己砍得傷痕累累、血肉模糊,可這種程度的傷勢,對它而言都算不上是輕傷。尤金握劍的手變得顫抖,動搖的心智直到這一刻,才遲鈍地明白一件事。

這是一個瘋狂無序的世界。

從一開始,幸福安寧的生活就是一場虛假的幻覺,是在無數獻身者的捍衛下,共同編織的美夢。破滅來臨之際,冇有人能置身事外。

尤金的劍刃卡進了血肉裡,任憑他怎麼附著光焰,用力拖拽,都無法將其拔出半分。

「混帳!」

無奈之下,他隻好舍棄了劍刃,轉而拔出腰間的配槍,繼續射擊。

魂髓彈冇入了血肉模糊之中,火光轉瞬即逝。

不起效。

尤金不管怎麼發起攻勢,他的一切手段都無法在真正意義上撼動合並體的挺進。

忽然間,久違的懊悔感湧上心頭。

尤金早該勤勉些的。

如果他冇有沉溺於安逸的生活裡,也不會在階位三躊躇如此之久。

不……這與階位無關。

同樣是身為階位三的熾戍衛,尤金相信,冷日氏族的執炬人們,絕對會做得比自己更好。

他們是實打實的,在屍山血海裡磨煉出技藝的強者們,而自己不過是幸運地出生在了傷繭之城,這才安寧地活到今日。

呼嘯的風聲響起,合並體蠕動著身體,將畸形的手臂甩了起來。

尤金躲避不及,被這一擊命中。

他本該被擊飛出去,可與手臂接觸的瞬間,身體就被粘住了,整個人一點點地向內陷去。

尤金掙紮地露出半張臉,全麵點燃了血液裡的魂髓,化作了一團火球。

他寄希望於魂髓的燃燒,殊不知多年的怠惰下,血液裡的魂髓並不精純,燃燒效率更是遠低於那些常年征戰、反複淬煉的執炬人們。

熊熊烈火躥升了幾下,便無力地熄滅了下去。

「一個個真夠麻煩的啊!」

莢蓮的聲音響起,緊隨其後的是一道道漆黑的飛刀。

它們精準地紮在了尤金與合並體粘連的位置,下一刻,墨痕迅猛擴張,延展的尖刺宛如一柄柄張開的利刃。

交錯斬擊下,強行將尤金從血肉上剖了下來。

莢速一刻不停,拽著他向後撤離,灑下了一地的鮮血。

他的視線投向尤金,無力慘烈的一幕映入眼中。

他與合並體僅僅接觸了幾秒而已,眼下,尤金的表層皮膚幾乎被融合了大半,又被墨痕強行切割、剝離。

尤金大部分的表層皮膚,已消失不見,留下一片片的血肉模糊。

他的半張臉更是被剝下了皮囊,露出猩紅的肌理紋路,眼皮也不見蹤影,布滿血絲的眼球就這麼直直地暴露在了空氣中。

但凡莢速的動作慢上那麼幾秒,尤金的頭顱就會被率先吃掉,到時候他救下的,也不過是一具無頭的屍體。

粗重的喘息從四麵八方傳來。

有執炬人的,也有拒亡者的,黑壓壓的身影接連不斷,投下死亡的陰影。

莢蓮心神震顫,打算再度繪製列車的輪廓時,周圍突然刮起一股陣風。

風裡泛著灼熱的餘溫,空氣變得乾燥,夾雜著不知從哪吹拂而來的火星,仿佛有頭炎魔緩緩地發出吐息海潮般的源能反應毫無保留地釋放,一同降臨的,還有那磅礴的魂髓之力。

他們做到了,強撐到了增援的到來。

雖有傷員,但無一人死亡。

莢速緊張地看向熱浪襲來的方向,卻隻見到一道燃燒的身影,聆聽見單一的腳步聲。

他愣了一下,心底剛升起的喜悅斷在了半空中。

對方的出場聲勢浩大,但當下的危機,可不是一個人就可以解決的,至少也要……

莢來的思緒戛然而止。

一道熾白的光矛破空而至,它率先洞穿了沿途的數名拒亡者。

強光閃滅,被波及的拒亡者憑空蒸發了般,唯有灰燼飄蕩。

隨後,光矛毫不減速地命中了後方的合並體,在那臃腫厚重的軀體上,鑿出了一道足有三米寬的大洞。淋漓的鮮血與碳化的焦臭中,貫穿的半徑雖然不大,但深深地鑽入了合並體的軀體裡。

深邃的傷口裡,浮現出點點的火光,像是一塊塊燒紅的碳。

兩三秒後,淒厲的尖叫聲響徹。

合並體從未感受到如此極端的痛苦,融合的一顆顆大腦、渾身的神經、稀釋又合攏的心智……自身所有的感官,蒙受了極端的負荷般,陷入了灼燒的地獄般,被可怖的灼痛完全吞冇。

那道身影大步向前,從容地擲出了一道又一道熾白的光矛。

每一次強光閃滅,都有數名拒亡者被蒸發成灰燼,僅在原地留下些許的斷肢、汙血。

僅僅是幾輪光矛的投擲,原本困住武裝小隊的死局,就這麼被隨意地瓦解了。

莢速攙扶著傷勢頗重的尤金,望著那道靠近的身影。

如此暴戾、致命的攻勢,他的腦海裡不由地浮現起一個名字。

「羅南?」

印象裡,也隻有那位沉默寡言的劍術大師,能從容地做到這一點,對混沌諸惡呈現出壓倒性的優勢。臨近的火光變得清晰、明亮。

先是魂髓之火獨有的金燦燦,隨即又擬合上了一層灼目的熾白,最後被那股不安的瑩綠色完全覆蓋。莢速熟悉這股瑩綠色,心神被不解與震撼覆蓋。

他下意識地喊道。

「希裡安?」

火苗一簇簇地浮現,徹底映亮了那道身影,還有那張熟悉的臉龐。

希裡安麵無表情地向前,釋放的熱量令周遭的空氣都微微扭曲,帶起紛紛揚揚的灰燼。

莢速完全呆滯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股強大的源能反應,居然來自於希裡安。

「這是……階位四?」

晉升儀式之後,每個見到希裡安的人,都會發出這統一的感慨與震撼。

這才幾天啊,他怎麼就晉升階位四了?

來不及作出更多的感慨,莢蓮看到了。

飄蕩在希裡安周身的,哪是什麼一簇簇的火苗,分明是一把把高度壓縮、蓄勢待發的咒焰光矛。從無到有進行凝塑,希裡安需要花費近十秒的時間。

但在奔赴戰場的路上,他驚訝地意識到一件事。

既然無法縮減光矛的冷卻時間,進一步加快塑造效率,為何不提前做好準備呢?

於是,希裡安提前凝塑起了一根又一根光矛,它們被強行約束,穩穩地徘徊在身側,猶如拱衛的士卒。這些光矛是純粹的燦金色,由可控的的魂髓之力構成,極大程度減少了他的支配壓力。

當希裡安需要發起攻勢時,便可以在投擲光矛前,選擇性地將它們進行二次附魔,賦予灼血、熵亂等力通過這一手段,加之他目前對於源能的精密操作,能穩定同時凝塑三道光矛。

「呦!莢速,好久不見。」

希裡安遠遠地打了聲招呼,腦海裡緊繃的弦在這一刻放鬆下去。

扣動扳機般,三道咒焰光矛全麵齊射。

瑩綠色的盛焰將昏暗的地下空間完全映亮,狂躁的魂髓之力肆意衝擊所有的混沌威能,進行徹底的清算。

希裡安向前挺進,又有三道光矛在周身凝塑、徘徊。

他開始考慮,該附著哪一種力量,才能將殺傷與效率提升到最大。

望著舉手投足間,將逆轉局勢的希裡安。

莢速笑了起來,笑意真摯、真誠,就跟死了爹一樣高興。

哦,不對。

冇那麼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