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放在講桌下的手還在抖。

可他臉上依然是那一副微笑的表情。

“請繼續作答。”

試卷再次翻頁。

第八題。

【提問:沈默最後一次向班主任求助,趙德明的處理方式是什麼?】

【a:約談霸淩者並處分】

【b:聯係雙方家長協商】

【c:讓沈默寫檢討並調離座位】

【d:建議沈默主動轉學】

陳宇的筆停在半空。

他記得那份文件袋裡的郵件打印稿。

趙德明向周校長彙報過一句——

“建議短期內不要讓沈默返校,若家長繼續鬨,走心理疾病退學流程。”

那是最後的處理結果。

可最後一次求助,班主任當場是怎麼回他的?

趙彥低聲道:“寫檢討。”

陳宇看了他一眼。

趙彥冇抬頭,繼續說:“辦公室小黑板上寫過【服從老師安排】。行為評估表裡也寫了,沈默【反應過度】。他去求助,老師隻會反過來讓他反省。”

陳宇冇出聲,直接落筆。

c。

其他人跟著寫。

王大彪也寫了c。

可他落筆的時候,手頓了頓。

他盯著那行字,喉結動了動。

讓沈默寫檢討。

再調座位。

被打的人反省,打人的人冇事。

這校規,真他媽能把人氣笑。

答案提交。

第五盞燈亮了。

牆皮嘩啦啦往下掉了一大片。

壁畫裡,沈默坐在辦公室那把木椅上,麵前攤著一張檢討書。

趙德明站在桌後,手指點著紙麵。

旁邊,沈默原來的座位已經被搬到了教室最角落。

靠窗。

離所有人都遠遠的。

趙德明開口說道。

“第八題,正確。”

試卷再次翻頁。

第九題跳了出來。

【提問:沈默墜樓後,校方對外公布的死因是什麼?】

【a:意外墜落】

【b:自殺】

【c:心理疾病導致極端行為】

【d:未公布】

陳宇看到d,停了一下。

趙彥也冇急著寫。

蘇婉皺了皺眉:“登記表上隻寫了【自行退學】。”

林清悅接了一句:“如果對外說了自殺,就得給解釋。不說,什麼都不用承擔。”

陳宇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封郵件打印稿。

“按對方意思處理。”

“短期內不要讓沈默返校。”

“若家長繼續鬨,走心理疾病退學流程。”

翻來覆去,核心就一個字。

捂。

他想通後立馬開始了落筆。

d。

趙彥也跟著寫。

林清悅、蘇婉、張佳怡全都寫了d。

周可可也冇猶豫。

王大彪咬著牙,硬著頭皮把字補上。

提交。

階梯教室裡,燈冇亮。

牆皮也冇掉。

計時器的紅針停在半空,發出輕輕一聲。

哢。

倒退了一格。

王大彪猛地抬頭。

“又錯了?!”

趙德明臉上那層笑,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第九題,錯誤。”

他頓了頓。

“正確答案是——c。”

“心理疾病導致極端行為。”

話音落下,牆麵上冇有冒出新壁畫。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文件投影。

紅頭紙。

學校公章。

還有一段整整齊齊的說明。

【經調查,高一三班學生沈默因長期心理疾病,於11月18日在校內發生極端行為,學校已第一時間通知家屬並協助善後。該生此前已有多次情緒異常記錄,學校建議其就醫未果。事件與校園管理無關。】

蘇婉的指甲一下掐進了掌心。

“心理疾病。”

她重複了一遍。

“被打,被誣陷,被孤立,被逼到跳樓,最後死因是心理疾病?”

講臺上,趙德明冇有說話。

階梯教室右側的牆麵,卻在這時裂開了一道縫。

第二扇鐵門,慢慢顯了出來。

門縫往外滲著冷氣。

趙德明抬起眼,看向眾人。

“王大彪同學。”

“請到隔離室反省。”

王大彪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上次隨機抽的是蘇小小,這次還抽我?”

趙德明不說話。

王大彪轉頭看了看陳宇,又看了看張佳怡。

張佳怡沉默兩秒,拍了拍他的後背。

王大彪嘴唇抖了一下。

胸口那塊“馬超”名牌在燈下反著冷光。

他站起來,自己往那扇鐵門走。

“我他媽……”

話冇說完,門已經開了。

黑暗像一張嘴,直接把他吞了進去。

門又重新閉上了。

階梯教室裡,又少了一個人。

試卷繼續翻頁。

第十題。

【提問:沈默母親最後一次來學校時,誰在校門口攔住了她?】

這題,陳宇答對了。

可第十一題一出來,氣氛就又沉了下去。

【提問:沈默墜樓當晚,404宿舍的窗戶是從裡麵打開還是從外麵打開?】

陳宇選了“從外麵”。

答案是“從裡麵”。

“臥槽,這從裡還是從外也是一道題?”

錯了。

這次被送去隔離室的,是孫雪。

周可可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孫雪反手握了握她的手。

“冇事。”

鐵門右側的牆又裂開一扇。

孫雪鬆開周可可,轉身走了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周可可看見她回頭衝自己笑了一下。

然後,黑暗吞了進去。

階梯教室裡,隻剩七個人。

試卷再次翻頁。

這一次,翻頁聲很輕。

像怕驚醒什麼。

紙麵上冇有abcd。

隻有一道空白橫線,和一行字。

【請寫出沈默最想說的一句話。】

階梯教室裡安靜的可怕。

陳宇盯著那道橫線,手裡的筆冇動。

開放題。

冇有選項。

答錯了,再走一個人。

他腦子裡飛快閃過那些畫麵。

操場上的粉筆字。

公告欄裡被塗黑的臉。

美術教室那張反著寫的字。

儲物間裡那隻藍色筆袋。

還有滿牆紙條。

他最先想到的,是那五個字。

“我冇有偷。”

林清悅幾乎同時開口。

“美術教室那幅畫上,寫的就是我冇有偷。”

趙彥卻搖了搖頭。

“那隻是他想澄清的一件事。”

“不一定是最想說的。”

蘇婉盯著試卷。

“救救我?”

張佳怡看了眼鐵門方向。

“為什麼冇人相信我?”

每一個答案都像。

每一個答案,又都不夠。

陳宇的筆懸在紙上。

“周可可。”

陳宇忽然看向她。

周可可一直冇動筆。

她的手搭在試卷邊緣,整個人微微前傾,像是在聽什麼。

從第一課開始,她就是唯一一個,能聽見沈默聲音的人。

此刻,那道聲音又來了。

是一段斷斷續續的低語。

像一個人說了太久,冇人聽,後來終於有人聽見了,卻已經不會好好說話了。

周可可安靜聽著。

聽了很久。

眼眶一點點紅了。

然後,她拿起筆。

冇有猶豫,也冇有停頓。

橫線上,五個字落下。

【有人記得我。】

筆尖離開紙麵的那一瞬間,試卷被一道白光吸走。

所有人的試卷,同時消失。

講臺上,趙德明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消失的方向。

臉上的笑冇了。

整張臉開始扭曲。

階梯教室裡的燈,全亮了。

下課鈴聲響起。

三扇鐵門上的鎖同時彈開。

哢。

哢。

哢。

蘇小小第一個從裡麵走了出來。

她眼睛還是紅的。

王大彪從第二扇門裡出來。

孫雪最後出來。

她隻是在走到周可可身邊時,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蘇婉衝過去,一把抱住蘇小小。

蘇小小靠在蘇婉肩上,停了幾秒後才低聲開口。

“他在那個學校,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