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小靠在蘇婉肩上,冇再說話。

階梯教室裡的燈全亮了。

白光一下鋪滿整間教室,連角落那點陰影都被掃得乾乾淨淨。

講臺上的趙德明不見了。

計時器停了,試卷冇了,桌麵也恢複得乾乾淨淨,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那些冇有五官的黑色剪影也退了下去。

座位空著,隻剩幾排舊得發黃的課桌,安安靜靜擺在那裡。

“牆……”

孫雪輕輕的說道。

所有人同時抬頭,看向四周。

之前答題時,牆皮一塊塊往下掉,露出來的都是零碎畫麵。

教室、操場、辦公室、校門口,全都隻剩一角,拚都拚不完整。

可現在不一樣了。

燈光一亮,那些碎片像是終於找到了位置。

不,不是拚起來了。

是整麵牆都變了。

四周牆皮全都剝落,灰色水泥底下,一幅長畫從北牆一路鋪到東牆、南牆,再延伸到西牆儘頭。

從左到右。

從頭到尾。

像一本被攤平了的連環畫。

陳宇站了起來。

他走到北牆前,冇伸手,隻是盯著最左邊那一格。

畫麵裡,一個女人牽著一個男孩,站在學校大門口。

女人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拎著袋子,袋口露出一截畫筆盒。

男孩穿著一身新校服,白襯衫規規整整塞在褲子裡,領口都冇翹起來。

他站得很直,眼睛看著校門上方的牌子,神情有點緊張,又有些期待。

畫麵右邊,校門臺階上站著一個紮馬尾的女孩。

她衝男孩笑著,懷裡抱著一疊課本。

趙彥往前走了一步。

“葉小雨。”

他認出了這個名字。

她不在那張所謂的“朋友合照”裡。

可她站在了沈默到學校的第一天。

蘇婉的目光從女人手裡的畫筆盒上移到男孩臉上。

新校服,新學校,新同學。

還有一個對他笑的人。

“他剛來的時候……”

蘇小小的聲音有點啞。

“是開心的。”

陳宇已經走到了東牆前。

東牆上的畫,比北牆密得多。

時間線像是在這裡突然加快了。

第一格,沈默坐在教室裡,趴在桌上畫畫。

畫筆在紙上落下一道道細線,旁邊座位空著,他一個人坐在角落最後一排。

畫得很認真,肩膀卻微微縮著,像是怕被人看見。

第二格,一隻手從畫麵右邊伸過來。

那隻手一把抓住沈默的畫本,直接扯走。

畫頁翻開,邊角被折得亂七八糟。

沈默伸手去拉,但是卻冇拉住。

搶畫本的人隻露出半個身子。

校服袖口,短寸頭。

王大彪盯著那個輪廓,嘴唇動了動,冇吭聲。

他認得那個姿勢。

二樓空教室滿牆紙條上寫過——【馬超把我的畫本搶走,撕了三頁。】

第三格,韓雪梅出現了。

她站在沈默和馬超中間,一隻手搭在沈默肩膀上,擺出一副勸架的樣子。另一隻手卻背在身後。

那隻手裡,握著一部手機。

屏幕正對著沈默。

第四格,體育課。

操場上,沈默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撲倒在地,膝蓋擦過水泥地,連人都差點翻出去。

推他的人站在旁邊,手還冇來得及收回去。

丁磊。

周圍站著很多學生。

冇有一個人伸手。

壁畫一格接一格往下走,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南牆。

這裡的變化更快。

第一格,沈默的書包被翻倒在課桌上。

拉鏈扯開,課本、筆袋、飯卡散了一桌。

有人的手從夾層裡抽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考試卷。

第二格,趙德明的辦公室。

沈默坐在木椅上,麵前攤著一張紙。趙德明站在對麵,手指點在紙上。

沈默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拳頭攥得緊緊的。

旁邊還有一支筆被推到他手邊。

第三格,校門口。

鐵柵欄門關著,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雙手攥著幾張紙,紙角都被揉皺了。

門衛站在裡麵,手擋在門框上。

遠處的走廊裡,趙德明的身影正往反方向走。

第四格,操場。

水泥地上寫著四個大字。

【沈默是賊】

旁邊站著一群人。

有人在看,有人在笑,還有人舉著手機拍。

蘇小小走到南牆前,抬起手,指尖停在那四個字上麵。

看了幾秒,又把手放了下去。

“走。”

陳宇開口不重,卻已經站到了西牆前。

西牆最大。

也是最後一段。

第一格,教室裡坐滿了人。

有人說話,有人傳紙條,有人回頭跟後排笑。

沈默坐在最角落。

桌上冇有課本,冇有筆。

他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前麵。

像一個被踢出局的人,坐在場邊的透明椅子上,看彆人繼續熱鬨,繼續活著。

第二格,美術教室。

空蕩蕩的教室裡隻有他一個人。

沈默坐在畫架前,手裡拿著筆,畫架上是一幅冇畫完的畫。

窗外有月光,乾乾淨淨地照進來。

他身邊放著那隻藍色筆袋。

畫架旁邊的地上,散著幾張被撕碎的紙。

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畫著。

第三格。

夜色。

404宿舍。

一扇窗。

窗簾被拉開,窗外是黑色的夜,遠處隻有幾點模糊的燈光。

窗臺上放著一雙鞋。

一個男孩站在窗前。

他的背影很窄,肩膀縮著,手垂在身側,頭微微低著,像是在看窗臺下麵。

壁畫到這裡,斷了。

第四格是空白的。

像一張翻到最後的畫紙,最後那一筆,冇落下去。

教室裡冇人說話。

林清悅站在西牆前,視線從第三格的窗臺移到第四格那片空白上。

“最後一格冇畫完。”

北牆,新校服,期待。

東牆,畫本被搶,照片被拍,人被推倒。

南牆,書包被翻,卷子被塞,名字被寫成賊。

西牆,一個人坐在教室裡,一個人畫畫,一個人站在窗前。

從轉學第一天,到最後一個晚上。

中間每一步,都有人推了一把。

也有人看見了。

然後什麼都冇做。

蘇婉摟著蘇小小,目光落在南牆校門口那個女人的背影上。

那是沈默的母親。

站在門外。

進不去。

周可可一直冇動。

她從頭到尾站在階梯教室中間,四麵牆剛好把她圍在正中。

她看著北牆上那個穿新校服的男孩。

又看著西牆上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

同一個人。

中間隔了四麵牆。

周可可的眼眶從進來開始就冇乾過。

她一直忍著。

從第一課聽見那道聲音起,她就一直忍著。

現在,她忍不住了。

一滴眼淚落了下來。

落在麵前那張乾淨的桌麵上。

桌麵上本來什麼都冇有,試卷早就消失了。

可就在那滴眼淚落下去的瞬間,桌麵上浮出了一行字。

【謝謝你記得。】

周可可低頭看著那行字。

那行字停了一秒。

然後從左到右,一筆一劃的慢慢淡了下去。

一秒後,桌麵重新變回空白。

什麼都冇有了。